香港的雨季来得毫无预兆。
下午还是晴天。
傍晚便下起了大雨。
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将远处的霓虹灯晕成模糊的光斑。高楼林立的城市被笼罩在潮湿的雾气里，连维港的灯火都显得有些朦胧。
Michelle站在窗边。
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
热气升起。
模糊了她的视线。
离开摩洛哥已经三个月。
三个月说长不长。
说短也不短。
足够办完离婚手续。
足够搬离那个曾经称为家的地方。
也足够让身边所有人都认为她已经走出来了。
朋友这么认为。
律师这么认为。
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会这么认为。
直到某些夜晚来临。
直到雨开始下。
直到她想起某些人。
某些事。
某些不该被记住的画面。
比如摩洛哥旅馆的阳台。
比如傍晚时分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比如那双总是笑得很亮的眼睛。
Michelle闭上眼。
将咖啡放到桌上。
她讨厌自己这样。
讨厌自己明明已经回到香港。
明明已经离婚。
明明已经重新开始生活。
却还是会在某些时候想起那个人。
手机忽然响了。
陌生号码。
Michelle看了一眼。
没有接。
铃声停下。
几秒后又重新响起。
她皱了皱眉。
依然没接。
第三次响起时。
她终于拿起手机。
按下接听。
「喂。」
电话另一头没有立刻说话。
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Michelle愣住。
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有些声音是会被记住的。
即使过了三个月。
即使隔着电话。
即使她从未想过还会再次听见。
「Michelle。」
声音有些哑。
却依然熟悉。
Michelle站在原地。
没有说话。
雨声敲打着窗户。
像某种不安的节奏。
「是我。」
Miki轻声说。
Michelle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想过很多种重逢。
在街头。
在商场。
在机场。
甚至很多年后。
可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的雨夜。
这样一通电话里。
「妳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她问。
语气很冷。
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找了很久。」
Michelle的手指微微收紧。
「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
Michelle忍不住笑了一下。
带着讽刺。
「妳还是这样。」
Miki也笑了。
只是那笑声里有些疲惫。
「可能吧。」
两人都安静下来。
隔着电话。
隔着三个月。
隔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情绪。
谁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最后还是Miki先开口。
「妳过得好吗？」
Michelle看向窗外。
雨越下越大。
「很好。」
「真的？」
「真的。」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句：
「妳说谎。」
Michelle怔住。
「什么？」
Miki笑了一下。
「妳每次说谎的时候，声音都会变得很硬。」
Michelle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
她说对了。
这种事连她前夫都不知道。
可Miki知道。
想到这里。
Michelle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电话另一头传来风声。
Michelle皱起眉。
「妳在外面？」
「嗯。」
「下这么大的雨？」
「嗯。」
「妳不回去？」
Miki沉默了一会。
然后小声说：
「因为我在妳家楼下。」
Michelle整个人愣住。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在妳家楼下。」
Miki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
像做错事的孩子。
Michelle立刻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楼下街灯昏黄。
雨幕模糊。
可她还是一眼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站在街灯下面。
撑着一把快被风吹翻的伞。
肩膀被雨打湿了一大片。
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像个无家可归的人。
Michelle忽然有点生气。
说不出来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总是这样。
总是在自己快要忘记她的时候出现。
总是在自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时候把一切搅乱。
「妳疯了吗？」
她低声说。
Miki没有反驳。
只是笑了笑。
「可能吧。」
Michelle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
「妳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很久。
久到Michelle以为她不会回答。
最后。
她听见Miki说：
「我想见妳。」
简单的四个字。
却让Michelle胸口狠狠一震。
不是道歉。
不是解释。
不是求原谅。
只是想见妳。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大得像要把整座城市淹没。
Michelle看着楼下那个人。
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看着她湿透的肩膀。
心里那道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开始出现裂痕。
「我不想见妳。」
她说。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下。
「嗯。」
「那妳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等一下就走。」
「等什么？」
Miki笑了笑。
「等妳挂电话。」
Michelle忽然说不出话。
她讨厌她这样。
讨厌她把选择权交给自己。
讨厌她不逼她。
讨厌她总是这么懂事。
因为这样反而让人没办法狠下心。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Michelle皱眉。
「妳感冒了？」
「没有。」
「妳都咳了。」
「只是有点冷。」
Michelle握着手机。
沉默了很久。
最后低声骂了一句：
「笨蛋。」
Miki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
却像透过电话传进Michelle心里。
Michelle转身走向玄关。
打开鞋柜。
拿出一把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Michelle？」
「闭嘴。」
Michelle冷冷地说。
「站在那里不要动。」
电话另一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几秒。
才传来很小很小的一声：
「好。」
电梯下降的过程里。
Michelle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没有化妆。
头发随意绑着。
穿着居家衬衫。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可她知道。
自己很紧张。
甚至有点不像自己。
电梯门打开。
雨声瞬间涌进来。
Michelle撑开伞。
走出大楼。
街灯下。
Miki正站在原地。
看见她的瞬间。
眼睛亮了一下。
像漫长黑夜里突然亮起的灯。
Michelle的脚步停了一瞬。
三个月。
明明只过了三个月。
却好像很久很久没见。
Miki瘦了。
脸色也比记忆里苍白。
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
看着她的时候。
总是那么认真。
两人隔着一步距离站着。
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Michelle先开口。
「不是说只淋到一点雨？」
Miki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肩膀。
小声说：
「本来是一点。」
Michelle瞪她。
「所以怪我下来太慢？」
Miki立刻摇头。
「没有。」
她太乖了。
乖得让Michelle连发脾气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发。
最后。
Michelle只是把伞往她那边移了一点。
「走吧。」
Miki愣住。
「去哪里？」
Michelle转身往前走。
「吃饭。」
「现在？」
「不然明年？」
Miki忍不住笑了。
然后快步跟上。
躲进同一把伞下。
肩膀不小心碰到肩膀。
两个人同时一僵。
却谁也没有退开。
雨还在下。
街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那场没有说完的旅程。
终于在另一座城市里。
重新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