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幺晚还不睡?”
贺舟仰靠在沙发里,他已换过衣服,深灰色的棉质休闲装,比平时多了份柔和。应该是刚洗过澡,湿润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那双危险的眼。
“嗯……有些饿,我做了芒果冰,”她顿了顿,“要一起吃吗?”
贺舟擡起头来,两人在昏暗的空间里对视。
和贺松德收养的其他义女不同,贺屿是经老太太亲口承认,名正言顺写进族谱的,这层身份虽多有疑点,但于外界而言却寻不出破绽。
贺氏一脉人丁单薄,在贺屿出现前,孙辈只他一个,故而江念云极为重视。从伦理上讲,贺屿是他亲生且唯一的妹妹。
壁灯朦胧的光线打在贺舟一波三折的脸,留下片深浅不一的痕迹。他久久没有回应,久到贺屿几乎要为自己的唐突而后悔。
就在她准备收回邀请时,贺舟却开口:“……好。”
贺屿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小声道:“你等一下。”然后转身去厨房又取一份,还特意加冰梅,不至于让卖相太难看。
她将瓷碗轻轻推到贺舟面前,自己则坐在对面。
“很怕打雷?”贺舟拿起银勺,学她搅拌。
贺屿吃一大口,没有讲话。
“上次,也是在这个偏厅,雷雨夜,”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屏风后的角落,“我见你一个人抱着碗冰酪,在哭。”
她垂下眼帘,“哥哥那天笑我哭得丑……我记得。”
“所以,今天也打算哭,却又被我撞见?”
贺屿无意识绞着手指,熟透的芒果在齿间化开,小姑娘学会撒谎,对母亲避而不谈,“以前……我跟阿婆住在乡下,隔壁宋姑做糖水生意,每到雷雨夜,阿婆都会给我买一杯……吃甜食可以上心情变好。”
贺屿擡眼,却注意到他眼角处的淤青,在冷白的皮肤上猩红刺目。
“她若真心疼你,怎幺舍得让你孤身一人回贺家。”贺舟边说,边替她擦去唇边的奶渍。
现实与谎言,贺屿已分不清,只怪自己入戏太深,“我走前阿婆已去世,她有事瞒我,最后一面也不让见。”
贺舟沉默良久,最后说一声抱歉。少女心事,无意触碰,他舀一勺冰酪送入口中,眉毛却皱起。
“很难吃?”贺屿却不在意,反而凑近些,稚嫩的脸上写满探究,像一只雪白幼狐,“哥哥看起来好像也有烦心事。”
贺舟咬开冰梅,汁水在口腔中逃窜,“我同你一样怕打雷。”
贺屿撇嘴,忘记自己才是长鼻子皮诺曹,“你骗我。”
“有时候,并非所有真相都适合直言不讳,就像你阿婆,她或许有自己难言苦衷。”贺舟的声音很轻,闪电的光影在脸上明灭不定。
“大人的世界确实复杂。人人都讲付出与牺牲,我不懂,为自己活一次有多难。”冰沙化开,视线也变得模糊,贺屿有些看不清贺舟的脸。
“等你长大就明白,许多选择标榜价码,并非愿与不愿而是能与不能。”
贺舟看向面前形单影只的孩子,滂沱大雨在她身后,如同一座困住她与他的流动囚牢。
三日后,文德中学举办校联会,贺屿作为低年级代表上台主持。
开场前一小时,喧嚷声如潮水般层层漾开。她紧攥着主持稿,独自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稿子都要被你看出洞来。”沈疏雨钻到贺屿面前,扮一个鬼脸。
她穿水蓝色舞蹈服,长发束起,抹亮晶晶啫喱,化淡妆,米白色发带在头顶绾一只翩跹蝴蝶结。
比平日更明媚几分。
“不用紧张,流程你都熟,做你自己就足够好。”她眨眨眼,从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含着这个,会好一点。”
贺屿接过,对她轻笑,“你今天很漂亮。”
“本公主哪天不漂亮!”沈疏雨提着裙摆绕着贺屿转了个圈,灯光眷恋地吻上她姣好的侧脸,在微扬的颧骨处留下一层绯色光晕。
“不与你多说,等下要集合,我在第三个节目,记得为我鼓掌哦。”
沈疏雨转身,舞鞋轻点地面,悄无声息融进后台喧嚣人影里。
下午四点,校联会准时开始。灯光骤起,音乐流淌,贺屿深吸一口气,与搭档并肩走上舞台。
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传遍礼堂,清亮、稳定,带着女孩特有的柔和。一旁的学姐控场娴熟,引导、互动,有条不紊。
沈疏雨出场时,全场安静极了。层层叠叠的裙摆像海浪,随着她的舞步起伏生波。
贺屿静立在台下,望着女孩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她与母亲辗转流离,最后在驶向颍川的夜航轮渡上暂时落脚,她蜷在江霜怀里,望向远天朦胧的月,那般神圣、皎洁,偷偷用掌心去捧。
有人出生便上报,众星拱辰;有人泥沼中求生,只手破云。
一舞闭,贺屿上台报幕,幕布在她身后降落又升起。
圆形追光灯从她身上滑离,投向舞台深处。贺屿的目光,连同台下所有视线,一齐被牵引过去。
演奏者的现身引出一阵压抑的低呼,旋即又归寂静。少年眉间那道浅痕被额发遮掩,从贺屿的角度望去,像一道淡青色的泪痕刺青。
经过他手,钢琴声变得清越而剔透。贺舟独坐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为他筑起一道无形屏障。
那是贺屿第一次见到贺舟弹琴,在此之前,偏院那间琴房,她从未靠近半分。
一曲终了,掌声如潮,贺舟稳步上前接过话筒,作为优秀学生代表总结致辞。学业、成长、感恩,明明是枯燥无味的话题,灯光却追着他,贺屿的眼睛也追着他。
联谊会持续至日暮,贺屿说完最后一句闭幕词,退入后台。
喧嚣与华彩隔绝在外,她长长舒口气,一擡眼,却见贺舟正倚在钢琴旁,翻阅她藏在台下的主持稿。
她坐到他身边,祖母曾为她请过钢琴老师,不过只学皮毛,在哥哥面前实在班门弄斧。
“写得不错。”他开口,透过空气传来的声音比麦克风里更低沉,“临场也稳,比预想中要好。”
“我有准备很久,不过能得到哥哥夸奖依然开心。”贺屿低下头,专注指下黑白琴键。
“弹什幺?”
“《水边的阿狄丽娜》。”
贺舟笑起来,他极少露出这样张扬的表情,“你的乐理老师大概可以提前退休。”
他俯下身,修长的指覆在琴键上,为她矫正和弦。
“看来需要天赋。”贺屿偏头,目光落在少年眼下那颗痣上。
她不知道的是,贺舟的母亲——温笙,曾是红港红极一时的钢琴演奏师。年少成名,风华绝艳,却在名声最鼎盛时宣布隐退,嫁入贺家,洗手调羹甘做人妇。
而这位二少奶奶最终的结局,连同她沉寂的琴音,成为贺园上下最讳莫如深的禁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