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瓷碎无声

东柏堂里,元玉仪彻底活成了一潭静水。

她不再提出城散心,不再过问外界分毫。

高澄下令不许她擅自离开东柏堂半步,她便不出。

每日晨起梳妆,安静地看书、抚琴,或是坐在廊下,平静地等他回来。侍女们都说,公主现在愈发懂事体贴。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懂事,是认命。

夜里高澄过来,习惯性地将她揽在怀中。往日她会靠在他肩头,说几句趣事,闹点小脾气;如今她只是靠着,不言不语。他问,她答。他不问,她便沉默。

这日高澄来东柏堂处理政务,她照旧陪在侧。他翻奏疏,她研墨。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各做各的事,安静得像两件并排放着的器物。

他闲暇时搁下笔,看了她一眼。她垂着眼,睫毛覆着,面无表情。那份乖顺里,没有依赖,没有从前那种只对他才有的、带着几分嚣张的亲昵。她只是乖而已,乖得让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阿惠。”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高澄顿了一下。从前她唤这两个字时,尾音总是往上扬的,带着几分娇蛮。如今那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平得没有波澜。

“我在。”他说。

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我想把阿姊接来府中同住。后院空旷,你不在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语气像下属禀报公务。

高澄看着她,她的眼睫垂着,没有看自己。

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从前——她想要什幺东西的时候,会扑过来拽着他的衣袖,仰着脸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他,软着声音一遍遍地唤他“阿惠”。他故意不答应,她就跺脚噘嘴,气鼓鼓地转过身去说“你不疼我了”。

“好。”他说。

扬声唤来侍从:“明日去崔括家把他夫人接来,就说是孤允的。恭敬相待。”

侍从领命退下。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他想说点什幺——想说“你在想什幺”,想说“你是不是不高兴”,想说“你别这样,我不舒服”。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什幺都没说出来。那些矫情的话,他根本说不出口。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她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研墨的手腕很稳。高澄的目光从奏疏上移开,落在她悬在砚台上方的那只手——不晃,不抖,不蹭他的案沿,不碰他搁在案上的手指。从前她替他研墨时,手腕会轻轻晃,会故意蹭到他的手背,蹭完了还装作若无其事,压着嘴角那点得逞的笑意。他不拆穿,只是把她的手按住,说“你把墨都溅出来了”。

现在她不蹭了。手腕悬得比礼部的司仪还标准,一滴墨都没溅出来。

他搁下笔,伸手触到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在他的手指落下之前就已经绷紧了,像是被什幺东西提前预告了触碰的方向。那不是迎合,是预警。他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他太懂这种眼神了——朝堂上的百官、府中的姬妾,人人都带着这样的小心翼翼。他从没想过,会在她眼里看到。

他猛地掰过她的脸,力道收了又收,既怕伤了她,又忍不住要逼她看清自己的态度。“你最近很奇怪。是不是有心事。”

“殿下才奇怪。”

“殿下”二字落地的那一刻,她看见他眼底的光骤然灭了。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收紧手指,力道比方才更重,重到她的下颌骨隐隐发疼。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声音却冷得像冰:“你叫我什幺。”

元玉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大颗大颗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她顺势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衣襟,哽咽着把那些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你到底是怎幺了?”

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料,温热地贴着他的胸口,可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她在哭,却哭得让他觉得她只是在完成任务。

“元玉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忽然就平静下来了,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去年冬天,你在我胸口砸着、嘴上骂着,那时候你怎幺没怕。你当众顶撞我的时候怎幺没怕。现在知道怕了?”

他稍稍退开,指尖挑起她埋在衣襟里的脸,逼她与自己对视。

“是不是因为我府里姬妾有了身孕,你就对我心生怨怼。”

“没有。”她终于挣开他,“我没有怨你,我只是吃醋了,只是吃醋而已——”她攥着他衣袍的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就是在怨我。”他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一声叹息,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自己都说不清的疲惫。

“是你拉我出泥泞,给了我尊荣,我满心都是感恩,哪敢怨你……”元玉仪垂着眼,指尖攥得衣摆发皱,眼底凝着泪,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连擡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既然知道感恩,”高澄语气冷硬,眉峰紧蹙,指尖敲着案几,“就好好依附我,安分守己,我没空猜你那些心思。”指尖划过奏疏,力道重得揉出折痕。

泪水终于滑落,元玉仪小心翼翼凑上前想碰他衣袖,却被他猛地推开,踉跄着摔在地上,后腰撞在案角,疼得她闷哼一声。她蹲下身,脸埋进膝盖,肩膀不住颤抖,压抑的呜咽闷在衣袖里。

高澄眼底闪过一丝柔软,重重叹口气,命令道:“过来。”

元玉仪没动。素色裙摆在烛火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朵被风吹落后再也飞不起来的花。

高澄站在她面前,看着那一团颤抖的轮廓,胸膛起伏。他应该再骂她几句,应该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应该让她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全都吐出来——可他就那幺站着,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过来。”他的声音低了些许,像是被什幺东西磨钝了。

她不动。

“过来!”他猛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起来,将她箍进怀里,手臂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自己胸口。她的脸被压在他的衣襟上,闻到了熟悉又霸道的香味。

“我批奏折。你就靠在我身上。不许动。不许哭。”高澄翻开奏疏。烛火在纸面上跳了跳,字迹密密麻麻地排着,他看着那一行行字,目光从第一个字滑到最后一个,然后发现自己什幺都没读进去。

他把奏疏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反复了两次。他搁下笔,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他胸口,红肿的眼尾像一道浅浅的划痕。他的手擡起来,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放下了。

她没有看见。

当夜,帐幔垂落。他复上来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用力地,像是在凿一堵不会给出任何回应的墙。

她抓紧了被子,下唇咬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却没有出声。

只是借着月光望着帐顶,那上面绣着很多缠枝莲,金线在暗夜里微微泛光。她数那些莲花,一朵,两朵,三朵——他第一次躺在这张榻上的时候,她也数过。

那时候他问她在看什幺,她说在数莲花,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在意的事,但她记住了。

她闭上眼,不再数了。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轻轻碰到他的后背,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高澄的双手扣住她的腰,力道重得像是怕她会忽然消失。在某个瞬间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执念:“说,你是我的。说!”

元玉仪睁开眼,望着帐顶那些数了一半的莲花。

“我是你的。”声音很轻,像念一句备好的词。高澄听出了那语气里的空茫——不是顺从,不是反抗,是一种比两者都更让他厌烦的东西。

他加重了力道,近乎疯狂地重复:“再说一遍!”

“我是你的。阿惠,我是你的。”她顺从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她忽然想——他从没对自己说过“我是你的”。

他逼她说过无数次这句话,却从来没对她说过“我是你的。”“我只是你的。”

同一句话,不同人说,从不是一回事。

后来,高澄沉沉睡去,呼吸匀稳。

元玉仪睁着眼,望着帐顶那些莲花。

泪水悄悄滑下来,凉凉地淌过太阳穴,隐入发间。

她听了一夜的风声,天快亮的时候,才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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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柏堂的晨雾尚未散尽。

高澄的亲卫奉命去崔括府中接人,车马刚停在府门前,门内便炸出一阵喧嚷——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呵斥冲破门缝,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亲卫推开门,院内桌椅歪倒,碎瓷一地。元静仪跪在青石板上,素色衣裙沾满泥污,泪水沿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死死抱住她的衣摆,哭得撕心裂肺:“阿娘不要走!”

崔括站在一旁,神色焦躁,听见门外动静时眼睛猛地一亮,几步上前,压着嗓门对元静仪厉声道:“你妹派人来了!快把眼泪擦了,别让人觉得咱们不识擡举!”

门一开,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门外站着的不是元玉仪,是高澄的亲卫。

但崔括只用了不到一息便换上了更热烈的笑脸,谄媚迎上去:“快请进,快请进!”转头又朝元静仪喝道:“哭什幺!能去侍奉大将军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亲卫们面露困惑,但他们不敢多言,只冷声催促道:“元夫人,请吧。”

元静仪缓缓起身,牵着幼子的手,一步三回头,被亲卫引着出了府门。

她刚跨过门槛,崔括便快步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在她耳边叮嘱:“过去定要好好侍奉,事成之后记得讨赏——想想我和儿子的前程。”

元静仪浑身一颤,泪水再次涌上来,却只能咬着唇,任由亲卫将她带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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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柏堂正厅内,高澄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闲闲翻阅。

亲卫上前回禀在崔府的所见所闻,高澄听罢,手中的书卷蓦然一顿。他明明是应允玉仪接姐姐入府作伴,何来“侍奉”之说?这个崔括,有病吧。

沉吟间,侍从通传:“大将军,崔侍郎求见。”

崔季舒躬身入内。高澄直截了当开口:“你跟崔括是亲戚,他想让他妻子过来侍奉孤,你说好笑不。”崔季舒心中一凛。好笑,但他笑不出来。

高澄冷哼一声:“他当孤是汉成帝,孤看他是欠打了。”崔季舒犹豫了一息,旁敲侧击道:“昔年赵飞燕先引合德同侍,以固恩宠。汉成帝不过是顺水推舟。”

高澄的目光扫过来:“你什幺意思?”崔季舒连忙垂首:“臣不敢妄加揣测。琅琊公主聪慧,想为殿下分忧也尚未可知——毕竟收一对姐妹,也是对天子双倍的敲打。”

高澄沉默了片刻。他盯着崔季舒,语气忽然放平:“你跟了孤这幺多年,你这副样子——分明是有事没说。”

崔季舒背脊一凉,瞬间伏地顿首。“臣不敢欺瞒。公主前些日子曾与元夫人私下提及,愿姐妹共同侍奉,以固恩宠。臣不小心听到后一直不敢声张,崔括想来是知晓了此事,才会逼元夫人——”

高澄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凭几上,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你听到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让崔季舒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内衫,“什幺时候的事。”

“当时殿下在晋阳。”崔季舒的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擡。

高澄的指尖停了。崔季舒哆哆嗦嗦,不敢再瞒,索性将那日在廊下听到的话全部如实禀告。

每说一句,高澄的呼吸便沉一分。说到最后,崔季舒的声音已经压在喉咙里,几乎听不清了。

茶盏蓦然砸地,有一片瓷差点弹进崔季舒眼睛里。他伏在地上不敢擡头,只听见高澄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比平时慢,比平时沉。

过了很久,高澄起身,直奔后院的方向。

崔季舒伏在地上,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缓过神,疾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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