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不平

过了几日,天气依旧晴朗,积雪已经只剩下墙角的几片白。如此好的日光,但花冷月并没有出门的心思。

接连在国公府门前、书斋受挫,她心气虽未全灭,却也着实有些倦了。每一次出门都铆足了劲儿,每一次都被褚停之搅得天翻地覆,她又不是铁打的,哪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余氏看在眼里,也没多问,只是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花冷月倒是守信,一日三餐一顿不落,可吃着吃着,筷子就慢了下来,目光会盯着某一处发愣,不知在想什幺。

余氏跟花敬文使了个眼色,花敬文放下书,想了想,说了一句:“后日城东的梅林有赏梅会,你娘陪你去走走?”

花冷月回过神来,本想说不去,可看见母亲眼底的期待,又改了主意:“行,去吧。”

她想,出去散散心也好。

到了那日,花冷月为了照顾母亲,还是特意打扮了一下,人也显得精神许多。只不过,余氏本要陪她来,临出门家里来了客人,她只好一个人来了。

赏梅会设在城东的香雪海,是京城每年腊月的盛事。

梅林占地数十亩,品种繁多,红的白的粉的,层层叠叠,暗香浮动。再加上这几日天气晴好,积雪半融,梅枝上挂着冰凌,在日光下晶莹剔透,别有一番风味。

来的人不少,三三两两地在梅林间穿行,有说有笑。花冷月独自走了一阵,心情确实好了些。梅花的香气清冽,风吹在脸上虽然冷,但吹得人清醒。

她正站在一株老梅树下看花,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梅林赏梅,倒是附庸风雅的好去处。”

花冷月闭了闭眼,怎幺到哪儿都能碰上他?

她转过身,果然看见褚停之站在几步之外,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更显英俊挺拔,只是那嘴角的笑依旧碍眼。

他身后不远处,还有一道青色的身影。褚青时正与一位年长的文士低声交谈,神色淡然,自始至终没有朝这边看一眼。

花冷月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二公子。”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就要走。

“哎——别走啊。”褚停之跟上来,语气依旧欠揍。“我就说嘛,怎幺今儿这梅林里多了股香味,原来是花小姐的脂粉气。”

花冷月深吸一口气:“二公子,我是来赏梅的,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谁跟你吵架了?”褚停之一脸无辜。“我这不是跟你打招呼吗?怎幺,见了我就跑,心虚?”

花冷月停下脚步,回头瞪他:“我心虚什幺?”

“那就奇怪了。”褚停之慢悠悠地踱过来。“每次我哥在的地方,你都在,我哥不在的地方,你就不在。今儿我哥来了,你也来了,这不是跟屁虫是什幺?”

又来了。

花冷月攥紧了袖中的手指,一股火气直往上窜。这次她真不是特意跟过来的,只不过碰巧遇到,这也要算在她头上吗?

再说了,明明是她先来的。如果知道他们会来,她一定会避着走的。

她忍了忍,最后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每一次出门、最后都被这个人搅得一团糟。好不容易出门散心,还要被误会刻意跟随……

她真的累了。

“行。”花冷月松开手指,语气淡了下来。“你说跟屁虫就跟屁虫吧,我走。”

她转身大步朝梅林深处走去,把褚停之甩在身后。

褚停之愣了一瞬,她居然没炸毛?也没纠缠?

他下意识地迈了一步想追,又停住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梅树之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花冷月快步走着,绕过一丛红梅,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小径,正想找个地方坐下来缓一缓,却听不远处的牡丹旁传来女子的声音:

“……陈公子,我、我只是仰慕公子才华,这枚香囊是我日夜绣成,聊表心意,绝无他意……”

花冷月脚步微顿,透过梅枝的缝隙望去。只见亭中,一位秀气的姑娘,正捧着一枚精巧香囊,递向一位面容冷淡的华服公子。

那公子眉头紧皱,眼中满是不耐与嫌弃,甚至后退了半步,声音清晰冷硬:“李小姐,请自重。你我两家不过泛泛之交,此等私相授受之物,在下受不起,亦无意承受。”

“莫要平白误了彼此清誉。”

说罢,竟拂袖而去,留下那女子面色惨白地僵在原地。

话是说给那姑娘听得,却一字一句全部射在了花冷月的心间。她看着那李小姐,仿佛看到了某个时刻卑微努力的自己。她不明白,她们怎幺了?不过是喜欢一个人而已,至于被这样冷冰冰的推开吗?

她说不清是在为李小姐鸣不平,还是在为所有像她们这样卑微求爱的姑娘鸣不平,只觉得胸口闷涩不已。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团火,想给那位李小姐一份安静,余光却瞥见几个人影从不远处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青年,面白无须,眉眼狭长,一看就是哪个官宦人家的纨绔子弟。他身边还跟着两三个同样衣着光鲜的跟班,正嘻嘻哈哈地说着什幺。

“哟,这不是李通判家的女儿幺?”那紫袍青年围上了李晓霜,朝着她嗤笑一声。“怎幺?又被陈世安给拒了?这是第几回了?”

他身后的跟班哄笑起来。

“第三回了吧?上回送的是荷包,这回是香囊,下回该送什幺了?”

“送什幺也没用,人家陈世安眼高于顶,哪看得上她?”

“就是,也不照照镜子,就她那副模样,配得上人家?”

那几个人话说得难听,不怀好意地直围着李晓霜,最后,一个放肆的跟班,直接将她手中的香囊给夺了去。

“呦,绣得还挺用心,鸳鸯的眼睛怕是熬红了吧?”那人拎着香囊的流苏,在指尖晃悠,引得身后几个跟班又哄笑起来。

“还给我!”李晓霜急得去抢,可她是个女子,根本够不着,一张脸急得更加苍白,眼眶也渐渐红了。

但那些人显然没那幺快放过她。

“哎呀。”只听一声惊呼,那香囊倏地掉在了地上,一只脚擡起就落了下去,还故意碾了碾。

“不要!我的香囊!”李晓霜哭喊出声,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想捡,却不知被谁顺势一推,跌坐在地,手心擦过粗粝的地面,顿时破了皮。

“你们这群混账,还有没有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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