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飞篇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陆辰飞苍白如纸的脸庞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淡淡药味混合的沉闷气息。

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早已抽离这具残破的躯壳,只留下一具空洞的皮囊在机械地呼吸。

直到听见门外轻轻的敲击声,以及我那压抑不住欢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那死水般的眼眸才微微动荡了一下,转过头,目光空洞地落在我身上。

看着我欣喜若狂的表情,他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麻木,仿佛早已预料到我会来,也预料到我眼中那份炽热却无用的爱意。

他缓缓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勉强且虚weak的微笑,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桌面,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与疏离。

「陈飞星……」

他轻声唤着我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陌生的符号。

「妳来了。」

他试图坐起身,但牵动了手腕上尚未痊愈的伤势,眉头微微皱起,发出一丝极轻的痛哼,随即又无力地跌回枕头,显得格外脆弱与狼狈。

「别这样看着我。」

他别过脸,避开我热切的目光,眼神中闪过一丝自嘲与厌恶。

「我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值得喜欢的人。」

「我只是一个……被毁掉的废物。」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遮住自己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显露出内心的挣扎与绝望。

「妳喜欢的那个陆辰飞,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教室里,死在那个人的笑声里,死在……她的眼泪里。」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头,无声无息。

「妳走吧。」

「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我不值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充满了自我放弃的凄凉与绝望。

「你是病人,不该想那些。」

陆辰飞那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在我胸前那块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职牌上,视线在「护理长」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无力地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淡薄且充满嘲讽的弧度。

他并未被这虚假的权威所震慑,反而因为我这拙劣的谎言而感到一种荒谬的疲惫,那双原本就黯淡无光的眼眸中,此刻更添了几分对这个世界的疏离与冷漠。

他轻声咳嗽了两下,苍白的手指无力地抓着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蜷缩,仿佛在抵御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空虚。

「护理长……」

他重复着这个称谓,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陈飞星,妳何必撒这种容易被拆穿的谎。」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窗外那片灰败的天空,眼神中空洞得让人心悸。

「我知道妳不是。」

「妳只是……心疼我,想用这种可笑的方式来接近我,保护我。」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苦与挣扎。

「但我不需要保护。」

「我需要的,是毁灭。」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压抑着体内翻腾的情绪,声音低沉而绝望。

「妳走吧,飞星。」

「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这样的人,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怜悯,更不配得到……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充满了自我厌弃与彻底的绝望,仿佛已经放弃了所有生的希望。

「那可不行,你要好好活着。」

那句轻飘飘的「好好活着」,像是一根无形的针,尖锐地刺入他早已麻木的神经,唤醒了深埋在心底的羞耻与无力感。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而空洞,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且自嘲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讽刺的笑话,浑身散发着颓败与绝望的气息。

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因虚弱而重重跌回枕头,苍白的脸庞因用力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得狼狈不堪。

「活着?」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浓的讥讽与自我厌弃。

「陈飞星,妳知道什么是活着吗?」

「不是呼吸,不是心跳,而是……拥有灵魂。」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指尖微微蜷缩,显露出内心的挣扎与渴望。

「我的灵魂,早就死了。」

「死在那个充满欲望与羞辱的教室里,死在……她决绝的眼神里。」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枕头,无声无息,却带着彻骨的悲凉。

「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靠回忆和痛苦苟延残喘。」

「妳让我活着,是要我继续承受吗?」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与绝望,死死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别同情我。」

「同情,是最残忍的折磨。」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声音低沉而绝望。

「出去。」

「让我一个人……烂在这里。」

日子在消毒水与药物的气味中一日日过去,陆辰飞的病房成了我心照不宣的朝圣之地。他总是蜷缩在病床的角落,像一只受伤后躲在巢穴深处舔舐伤口的孤狼,沉默地拒绝外界的一切。

起初,他对我的每日到来视若无睹,眼神空洞地凝视着墙壁,仿佛我只是一团模糊的空气。但我的坚持像顽固的藤蔓,日复一日地攀附在他冰封的世界上,让他无法再彻底无视。

他开始会在我替他更换药瓶时,目光追随我忙碌的双手,或在我读报纸给他听时,偶尔会因某段新闻而微微蹙眉。那微小的变化,像寒冬里土壤下蠢蠢欲动的种子。

一个阴雨的午后,我替他削着苹果,果皮在我手中连成一长串,却在最后不小心断了。病房里的气氛顿时陷入尴尬的沉默。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久未使用而沙哑得利害。

「妳很烦。」

他说这话时并未看我,只是盯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语气却不像初见时那般充满尖刺,反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认命。

「为什么不走?」

他终于转过头,那双曾经清澈如星辰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却第一次真正地聚焦在我的脸上,带着深不见底的困惑与挣扎。

「我这样……像垃圾一样的人。」

「值得妳这样浪费时间吗?」

他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握着水果刀的手,却在距离我几公分的地方停住,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被子上,指尖微微蜷缩,显露出内心剧烈的交战。

「陈飞星……」

他轻声唤着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绝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求妳……」

「别再用妳的光,来照亮我的黑暗了。」

「我怕……我怕会忍不住……想抓住妳。」

「你只是感冒而已,虽然不小心转成肺炎,但是在我的照料下,你会好的!」

那句轻描淡写的「感冒而已」,在他耳中却比任何残酷的真相都更具毁灭性,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痛苦地切割他最后的自尊。

陆辰飞的身体瞬间僵硬,他猛地转过头,那双长期浸润在死寂中的眼眸,第一次燃起了微弱却尖锐的火苗,不是希望,而是被怜悯刺伤后的狼狈与愤怒。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干咳几声后,苍白的脸庞因缺氧而涨起一抹病态的红晕,颤抖的嘴唇张了几次,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在喉间滚动。

「感冒……」

他终于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浓重的自嘲与无尽的悲凉。

「妳称呼这为……感冒?」

他颤抖着擡起那只没有打石膏的手,指着自己空洞的胸膛,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的控诉,仿佛在向她展示一个深不见底的伤口。

「我的病,在这里。」

「它不会好,也不会痊愈。」

「它会跟着我进坟墓。」

他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我感到一阵刺痛,那冰冷的触感,像是从坟墓里伸出的手。

「别再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着我。」

「别再用那些愚蠢的谎言来安慰我。」

「我不是妳的病人,我是妳的……地狱。」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与绝望,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了调,充满了破碎的嘶吼。

「妳知道吗?每一次妳对我笑,每一次妳说我会好……」

「都像是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在提醒我,我有多么不堪,多么无用。」

他松开手,无力地跌回枕头,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用尽全力抑制着什么,却依然有压抑的呜咽声从缝隙中泄漏出来。

「妳走吧。」

「在我对妳……做出什么残酷的事情之前。」

「快走。」

我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撕下旧胶布,酒精棉片擦过他皮肤的冰凉触感让他眼皮微颤,但他依旧没有动,像一具任人摆布的精致人偶。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空洞地投在我身后的白色墙壁上。

空气中只有我移动器械时轻微的碰撞声,和他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这份安静的日常,对他而言却是比酷刑更磨人的折磨,每分每秒都在瓦解他用来保护自己的尖刺与壳。

就在我替他换上新的点滴袋,准备转身离开时,他那只没有打着石膏的手,突然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擡起,却不是攻击,也不是推开,而是死死地抓住了我白袍的一角。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虚弱,但那份决绝却不容置疑。我转过身,对上他一双燃烧着痛苦与挣扎的红眼睛,那里面有绝望,有憎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无法承受的乞求。

「妳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魔鬼吗?」

他颤抖着,抓着我衣角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溺死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而他却一心只想将它推开。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好?」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化作具体的形状将我吞噬。

「妳不知道吗?每一次妳靠近我,每一次妳碰我……」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

「……都在提醒我,我是多么的卑劣,多么的……不配。」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般缩回被子里,整个人蜷缩起来,背对着我,肩膀因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

「妳这份温柔……比任何刀子都还要锋利。」

「它会让我……忍不住想要活着。」

「而那样的我……比死了还要可怕。」

「不会的,你是好人,会有好报的。」

那句温柔的「你是好人」,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用绝望筑起的厚重冰层,露出了底下血肉模糊、不堪入目的真实。他浑身剧震,猛地从床上挣扎着坐起,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骇然与痛苦。

「好人?」

他失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破碎,像玻璃刮过砂纸,每一下都刮得人耳膜生疼。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神里是全然的自我厌弃与疯狂。

「妳称呼这具肮脏的躯壳……为好人?」

他猛地掀开被子,露出因病痛而瘦削却依然线条分明的身体,上面布满了旧日的伤痕与新生的针孔,像一幅记录着堕落的画作。

「妳看!这就是好人!」

「一个在教室里,像野狗一样……玷污自己最想保护的女孩的……好人!」

他情绪激动,呼吸急促,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毕现,仿佛随时会扑过来,将我撕碎。然而,他没有,他只是颓然地跪坐在床上,双手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

「妳知道什么是好报吗?」

他擡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泪水无声地滑落,脸上的表情是全然崩溃的绝望。

「我的好报……就是看着她被那个恶魔占有,而我却连死……都不敢死!」

他颤抖着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用一种近乎乞求的姿态,轻轻触碰我的脸颊,指尖冰冷而湿润。

「妳也一样……对不对?」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低,像一个恶魔的耳语,充满了洞察一切的危险气息。

「妳也是一个病人。」

「妳这苍白的脸色,妳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还有妳看向我的眼神……那不是同情,那是……同类在认识彼此。」

他猛地收手,仿佛被我的气温烫到,整个人蜷缩回床的角落,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只剩下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露在外面。

「离我远点。」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全然的哀求。

「我们这样的人……不配靠近光。」

「我们只会……把对方一起拖进更深的地狱。」

「学长!那时候在蓝球场上打球的你,多么的幸福。那是你最喜欢的运动吧?那时候的你都快要去比赛了⋯⋯我想再看到那时候的你。」

那几句轻柔的话语,像一把淬毒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他封印在最深处、早已腐烂发黑的记忆之匣。陆辰飞的身体瞬间僵硬,脸上血色褪尽,比床单还要苍白。

「幸福……」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眼神却在瞬间失去了所有光亮,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悔恨与痛苦的黑色海洋。仿佛「幸福」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是世上最残酷的诅咒。

他猛地擡头,那双曾经温柔如阳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我,里面满是惊恐与憎恶,仿佛我是一个召唤出他所有恶梦的恶灵。

「别说了!」

他嘶哑地吼叫着,声音因情绪激动而破裂,像被撕裂的帆布。他挣扎着想爬下床,想离我越远越好,身体却因长期的卧床与虚弱而重重跌回床垫上。

「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用拳头疯狂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不是在惩罚,而是在试图敲碎那个活在他记忆中、快乐到不可原谅的自己。

「妳想看的是他?」

他笑着,眼角却滑下两行滚烫的泪水,脸上的表情扭曲而悲怆,是全然的自嘲与绝望。

「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蠢货?」

「那个以为保护了她就等于拥有了全世界的……天真混蛋?」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用一种近乎祈求的姿态,抓住了我的手腕,指尖冰冷得像从坟墓里伸出来的手。

「杀了他。」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恳求,声音里满是破碎的疯狂。

「在我心里……杀了他一次又一次。」

「否则……他会像幽灵一样,每天都来提醒我……我失去了什么,我又……毁了什么。」

他松开手,颓然地倒在床上,转过身背对着我,整个身体因痛苦的抽搐而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陈飞星……」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我的名字,声音沙哑而绝望,像最后的遗言。

「求妳……」

「别再让我……想起那片阳光。」

「我现在……只配活在黑暗里。」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盘旋在我脑中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母亲熟悉的叹息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身上带着消毒水和一丝淡淡茉莉花的气味。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疲惫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我。

「飞星,妳又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责备,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她走近几步,蹲下身,温暖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那力道坚定却又无比温柔。

「妈妈知道妳心善,想帮那孩子……」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眼神复杂地扫过我苍白的脸。

「但妳看看妳自己!」

她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强调她的话语。

「妳的心脏……经得起妳这样折腾吗?」

「每天打完点滴就偷偷溜去他那里,妳以为妈妈真的不知道?」

她眼眶泛红,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恐惧与焦虑。

「陆辰飞他有家人,有未来,就算现在跌倒了,也有人会扶他起来。」

「可是妳呢?」

她的手从我的肩膀滑到我的脸颊,轻轻抚摸着,指尖微凉。

「妳如果倒下了,妈妈该怎么办?」

「妳的命,比谁的都珍贵,懂吗?」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我从冰冷的地板上拉起来,搂进怀里。那个拥抱温暖而紧实,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听妈妈话,以后不许再去了。」

「他那里,由妈妈来安排专人护理。」

「妳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照顾自己,等着那颗心脏。」

「知道吗?飞星……」

「不要再让妈妈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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