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寺的晚钟沉沉敲响,余音在覆满积雪的古柏间层层荡开,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静心禅房内,靡丽的春潮终于渐渐平息。苏晚兮连一根手指都擡不起来,软软地陷在宽大的罗汉床上,身上紧紧裹着萧祁渊那件带着冷冽沉水香与檀香余味的玄色大氅。
萧祁渊慢条斯理地系好玉带,修长的手指将散乱的衣襟一一抚平。他垂眸看着榻上眼尾犹带红晕的少女,眼底的疯狂与偏执已被极好地收敛,化作一潭深不可测的静水。
“主子。”门外传来陆青宁极低的叩门声,透着几分冷厉的紧绷,“前殿有变。”
萧祁渊眸光一沉,动作轻柔地将苏晚兮鬓角的碎发理好,低声道:“乖乖待着,一切有我。”
他推门而出,冷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陆青宁压低声音飞快禀报:“前殿诵经时,混入了几十名刺客,直冲太后与太子而去。但诡异的是,他们用的兵刃,皆是咱们北疆玄甲卫的制式横刀!”
萧祁渊冷笑一声,眼底杀意凛然。
栽赃陷害,东宫的手段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青宁,你带晚兮从后山密道离开,将她送到老三的‘听竹轩’去。今夜护国寺必定大乱,只有老三那里最干净。”萧祁渊吩咐完,反手抽出身侧近卫的佩剑,大步朝前殿走去。
陆青宁领命,步入禅房,将早已昏昏欲睡的苏晚兮扶起,给她戴上厚厚的风帽,将那张娇艳欲滴的小脸遮得严严实实。
后山的积雪极深,陆青宁自幼习武,扶着苏晚兮走得飞快。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穿过隐秘的竹林,来到了一处幽静素雅的院落。
寒月之下,一名白衣胜雪的男子正端坐在轮椅上。他双腿覆着厚厚的雪狐毯,眉眼温润如玉,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清透。骨节分明的手中,正拈着一枚黑子,独自对着残局对弈。
“三殿下。”陆青宁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在擡眸触及那男子温润如清泉般的目光时,她向来冷硬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她是个双手沾满血腥的暗卫,习惯了隐匿在最深重的黑暗里。而在她眼中,三皇子萧祁澈便如天上皎月,清风霁月,悲悯通透。她敬他、仰他,却又深知自己这般刀尖舔血的人,连靠近他那片无瑕的衣角,都仿佛是一种不可饶恕的亵渎。
萧祁澈将黑子落入玉篓,目光温和地落在陆青宁身上,随后看向她护在身后的苏晚兮,温声道:“五弟那边出事了?把苏姑娘扶进暖阁吧,这里很安全,陆护卫辛苦了。”
陆青宁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一抹卑微的悸动,声音极冷极稳:“多谢三殿下。”
安置好苏晚兮后,陆青宁正欲告退,萧祁澈却推着轮椅缓缓靠近,递过一方干净的锦帕:“陆护卫,你的手背被荆棘划破了。护国寺今夜有血光之灾,你家主子行事狠绝,但你也要懂得护好自己。”
陆青宁看着那方雪白的锦帕,僵在原地。许久,她才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仿佛接住的是什幺易碎的珍宝,声音微哑:“属下……遵命。”
此时的护国寺前殿,已是火光冲天。
“护驾!有刺客!”
羽林卫的嘶吼声响彻夜空,惊起檐下栖鸟四散。几名黑衣刺客被逼至殿前,仍旧悍不畏死地挥刀冲杀,刀锋映着火光,冷得刺目。
太子萧祁正护在太后身前,面色惨白,却仍强撑着储君威仪。他的目光落在刺客手中的兵刃上,像是终于抓住了什幺把柄,厉声喝道:“五弟!这些刺客所用横刀,刀柄上分明刻着北疆玄甲卫的暗纹!你今日带兵入寺,究竟是护驾,还是另有所图?!”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死寂。
惊魂未定的太后脸色微变,几名宗亲大臣更是下意识看向殿外。
大殿角落里,七皇子萧祁明半隐在阴影中,手中佛珠轻轻一顿,唇边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借刀杀人。
太子这一步走得急,却也足够毒。只要“玄甲卫”三个字扣在刺客身上,萧祁渊今夜便洗不干净。哪怕不能立刻定罪,也足以在父皇心里埋下一根刺。
“太子皇兄倒是急。”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萧祁渊一袭玄色锦袍,手提染血长剑,踏着满地雨水与血色缓步而入。他身后,数名玄甲卫押着两个尚未断气的刺客,刺客口中塞着布,肩胛被铁钩穿透,连自尽都不能。
他的剑尖还在滴血。
一滴,一滴,落在护国寺青石地砖上。
太子被他身上那股血腥杀气逼得呼吸一窒,却仍咬牙道:“五弟来得正好。你倒是说说,这刀柄上的玄甲暗纹,又该如何解释?”
萧祁渊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横刀,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近乎冷酷的讥诮。
“一个暗纹,便能定玄甲卫的罪?”他擡眼看向太子,语气淡得像在听一场拙劣笑话,“那明日若有人披了东宫侍卫的衣裳刺驾,皇兄是否也该当场伏诛?”
太子脸色一变:“你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查过便知。”
萧祁渊擡手,将一柄横刀踢到羽林卫统领脚边,声音冷沉:“封刀,封尸,封寺。今夜所有刺客兵刃,一件不许少;所有活口,舌头拔了也要留着命。谁敢私自动手,便按灭口论处。”
羽林卫统领下意识看向太子。
萧祁渊眼神骤冷:“怎幺,羽林卫如今听东宫的令,不听父皇的令了?”
这一句话,重重砸在殿中。
太子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太后也终于缓过神来,沉声道:“照五殿下的话办。今夜之事,哀家要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皇祖母英明。”萧祁渊微微垂首。
他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殿角。
七皇子萧祁明仍旧低眉敛目,仿佛只是个被惊乱的旁观者。可萧祁渊看见了他指间那串佛珠停顿的位置,也看见了他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兴味。
太子蠢而急,刀递得太明显。
真正躲在暗处看戏的人,才更该防。
萧祁渊收回视线,握剑的手指缓缓收紧。
今夜这盆脏水,既然有人敢泼到玄甲卫头上,他便会让那人亲眼看着,脏水如何倒灌回东宫。
至于那个藏在阴影里等着收利的黄雀……
他迟早亲手折了他的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