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烤肉摊,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塑胶棚底下挂着一盏发黄的灯,蛾子在灯泡周围撞来撞去,影子投在油乎乎的桌面上。炭火烟混着孜然和辣椒的气味糊了一整条街,隔壁桌的男生在划拳,啤酒瓶磕在铁皮桌面上发出哗当的响声。
林栀坐在长条塑胶凳上,道服外面套了件灰色卫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被训练晒出肤色分界的手腕。她低头翻着手机,萤幕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周沉野在对面对炉子烤串,手里抓着一把牛肉筋翻面,油滴到炭上蹿起一股白烟。他烤得认真,眉骨沾了一点炭灰,自己没注意到。
「你行了没,饿死了。」林栀擡眼看见。
「急什么。」他把烤好的串挪到盘子里,又撒了一把孜然和辣椒面,端着走过来坐下。盘子搁在桌中间的时候他顺手把她面前那罐可乐拉开了,拉环扣在小指上转了一圈才丢进烟灰缸里。
林栀没说话,伸手拿起一根牛肉筋咬了一口。肉烤得刚好,边缘微焦,辣椒面裹得均匀,孜然粒咬碎了在齿间炸开香味。她嚼了两下,嘴角沾了一点油。
周沉野拿了一串五花肉,靠在塑胶凳靠背上吃,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嘴唇被辣椒染得比平常红。他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端起自己那杯啤酒喝了一口。
「你看我干嘛。」她没擡头,但知道他在看。
“好看。”
林栀咬竹签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空签子丢在桌上,伸手去够第二串,语气故作平静:“少来这套。”
他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度,低头继续吃。
夜风从棚子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扫在颧骨上。她擡手别到耳后,露出干净的侧脸线条和那颗小小的银耳环。他注意到她耳垂有点红——不是冻的,是刚才他目光落上去的时候慢慢烧起来的一种红。
隔壁桌划拳的声音忽然炸开一阵哄笑。林栀被那声音分走了一秒注意力,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剥好了一只小龙虾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虾壳完整褪下来,虾肉蜷缩成紧实的一团,浸在蒜蓉汁里。
“……你剥的?”
“不然呢,它自己脱的衣服?”
她拿起虾肉沾了一下酱汁送进嘴里,蒜蓉的香和虾肉的甜在舌尖上化开。她嚼的时候他已经在剥第二只了,拇指和食指掐进虾头与虾身的连接处,一拧一拉,壳就开了。他的手指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干净——和那双在道馆里能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的手是同一双。
林栀盯着他手指看了两秒,低头喝了一口可乐。
「你平常不喝酒?」他问,下巴朝她那杯可乐指了指。
“喝,但今天不想喝。”
“怕喝多了我占你便宜?”
她擡眼看他,表情淡淡的:“你占得了?”
周沉野把剥好的第二只虾子放进她碟子里,擦了一下手指上的汁水,然后擡眼看她。棚子里的黄灯光把他的瞳色照得很浅,瞳孔却缩得很小,像一只盯准了猎物的猫科动物。
「占不占得了,师姐不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混在烧烤摊的吵杂里刚好只有她听得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笃定的、试探边缘的意味。
林栀的筷子在碟沿上磕了一下。
她没接话,站起来说去拿两串烤馒头。转身的时候耳后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卫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后颈在灯光下泛着薄薄一层热意。
周沉野靠在凳子上看她走开的背影,慢慢喝了一口酒。冰块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心想:她耳后那块皮肤,他记住位置了。今晚回去大概又要梦到她。 *
她端着烤馒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剩下的虾全剥好了,满满一碟子码得整整齐齐,虾尾朝外像扇面一样排开。桌面上空了的虾壳堆了一小堆,手指上还沾着蒜蓉酱汁。
林栀站在桌前看了那碟虾两秒,坐下来的时候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只。
「你以前也帮别的女生剥虾?」她问,语调很随意,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周沉野用纸巾擦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一根一根地擦干净,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
“没有。”他说,“你是第一个。”
林栀的筷子在碟子里拨了一下虾肉,没擡头,也没说信不信。但她把那碟虾全吃完了。
后来他们又在摊上坐了半小时,聊了些有的没的——他省队以前集训时食堂的黑暗料理,她大一第一次参加比赛时紧张到把道服裤腰带系成了死结。他笑的时候声音很低,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那种震动,不张扬,但听得她耳膜发麻。
十一点的时候摊主开始收拾隔壁桌的炉子,铁釬子被丢进铁桶里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林栀看了一眼手机说该回去了。
他起身扫码付了钱,她不跟他抢,披在肩膀上的头发被夜风撩起来,她偏头按住发尾,露出一截白净的侧颈。
“走吧,送你。”
“不用,宿舍就在前面。”
「走吧。」他没有商量余地的那种语气,但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
她没再拒绝。
两个人沿着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的路往里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交替着变换。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篮球场还有人在投篮,球砸在铁框上的声音隔了几百米传过来,闷闷的空响。
他们并排走,肩膀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偶尔她的卫衣袖子擦到他的手臂,棉质布料蹭过皮肤,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到了。”
「嗯。」他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站在她面前,没有要走的意思。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擡手拢了一下,擡眼看他的时候,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打在眼窝里,鼻梁在另一侧脸上投出一道锋利的轮廓。
她突然想起他第一天来道馆报到的时候,低下头填表,T恤领口垂下来,她看见他锁骨上那道旧疤。当时她没多想,现在她想起那道疤的时候,发现自己想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师姐。”
“嗯?”
他往前挪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少于一臂。她没有后退,只是微仰起脸看他。他低头下来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炭火烟、孜然、啤酒,和一点点属于他自己的、干净的体温味道。
他的嘴唇没有落在她唇上。他偏了一下头,嘴唇在她耳垂旁边堪堪擦过,气息拂过她耳后的肌肤。
“晚安。”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贴着她的皮肤,声带震动带来的气流扫过那一小块敏感的肌肤。她的呼吸在那一秒断了半拍。
然后他直起身,退后半步,恢复了那个安全的、礼貌的距离。
“我看着你上去。”
林栀没有说话,转身往楼门口走。走了三步,她擡手摸了一下被他的气息扫过的那只耳朵,烫得发疼。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一定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的视线落在她背上,像一只有重量的手,压着她的脊椎一路往上走。
她走进楼道之前侧了一下头,余光里他果然还站在路灯底下,卫衣帽子拉起来了一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根烟,猩红的光在夜里一闪一灭。
她上楼,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他已经走了。路灯下面只剩下一个踩灭的烟头。
她靠在窗台上,手掌压着冰凉的水泥台面,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心想:完了。 *
*这个师弟。 *
*她可能已经来不及喊停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