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即见如来

殷曌穿着姒晏清的衣服,躺在他怀里,眼上蒙着的白绫蹭歪了些,姒晏清伸手替她正了正:“糊涂了,光顾着抱你出来,忘了带药。等下进了集市,我先寻个医馆,让大夫给你瞧瞧眼睛,重新换药。”

殷曌“嗯”了一声,又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怎幺不问问,”姒晏清问,“我要带你去哪儿?”

“左不过浪迹天涯,我都随你去呗。”她漫不经心地回答。

姒晏清把她往怀里紧了紧:“我不会伤害你。你不用故意说这些好听的话哄我。”

伤口在长肉,痒得殷曌在他怀里东蹭蹭西蹭蹭,一听这话忽然不动了,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世子爷,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你身手再好,若没我的旨意,东宫的侍卫能让你如入无人之境?若我真不愿意,你觉得你能抱着我踏出那寝殿半步?”

姒晏清哑了。

马车轱辘声碾过碎石路,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问:“殷曌,天涯海角……你当真愿意随我去?”

怀里的人侧了侧头,脸颊蹭在他胸口:“傻子,我人都在这儿了。”

又是一阵沉默。

姒晏清再次开口:“殷曌,你爱我吗?”

殷曌没立刻答。

她伸出手,摸索着他的脸颊:“爱是什幺?”

“爱是心疼,是给予,是舍得,是把所有都给你,也甘之如饴。”姒晏清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就像……就像陛下对秦将军那样。”

“你怎幺就觉得,她们之间是爱情?”殷曌擡头,蒙着白绫的眼“望”着他。

“陛下给了秦将军此生唯一,秦将军踏平楚越后便交出兵权再不入朝堂。这般交付后背,生死相随,还不是爱幺?”

“可她们……”殷曌想说什幺,却终究咽了回去。算了,夫妻间关起门来的事,谁又说得清,道得明呢?

她抽回手,语气淡了下去:“如果你以为的爱,是专一,是全心,是付出所有……那你也不爱我呀。”

“我如何不爱你了?!”

“每次你家里人欺负我,你哪次帮过我了?你说你心疼我,能为我付出一切。姒晏清,你心疼我什幺了?你为我付出过什幺了?”

“……意阑她……毕竟叫了我十八年大哥……”他声音艰涩。

“行了。”殷曌打断他,“她现在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你就算想动,也动不了了。”

“……你还是要杀了她,对吗?”

殷曌不说话了。

“皎皎,能不能……”他几乎是哀求着开口。

“我饿了。”殷曌冷冷打断,把头埋进他怀里,不再言语。

姒晏清僵了半晌,终是没再出声。

他掀起车帘一角,“临江阁”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他抱着她下车,迈进店门。

跑堂的小二迎上来:“欢迎光临‘临江阁’!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呀?”

“吃饭。”姒晏清回。

“好嘞!二位里边请——”

殷曌问道:“这附近……是不是有座‘白云寺’?”

“哎哟,对嘞!”小二一拍大腿,“您是说白云寺啊!那可是咱们这儿的宝刹,求平安,求姻缘,最是灵验不过!好多人天不亮就去了呢!”

殷曌转过头,“望”向姒晏清:“一会儿陪我上山吧。”

他应了声:

“……好。”

———

山路崎岖,姒晏清几次要蹲下背她,都被殷曌用手里的竹杖拦住了。

“我又不是腿废了。”她喘了口气,“不过眼瞎而已,脚还能走,自己走上去,才算心诚。”

她走得慢,偶尔踩空,也只是趔趄一下,便立刻站稳,

他便不再强求,只紧紧挨着她,一手环在她腰后,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任她一步一步,试探着往石阶上挪。

偶尔踩到松动的石子,身子一晃,他便立刻将她稳稳托住。

好不容易走到那朱红的山门前,殷曌额头上已沁出一层薄汗,呼吸也乱了。

山风穿过松涛,带来一阵清越的铜铃声。

这声音,让她想起那日老主持的话语:“贪如烈火,能焚功德之林;嗔若罡风,可卷菩提之树。贪嗔痴为三毒,如业火焚身,施主若不回头,终会被欲望反噬……”

她松开姒晏清的手,双手合十,低低吟诵出那四句偈语: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念罢,她久久未动,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这梵音与香火气中。

寺门“吱呀”一声洞开,苍老的身影出现在殷曌和姒晏清二人身前,老和尚双手合十:“施主,许久不见。”

殷曌蒙着眼,笑道:“大师,我算是……再也见不到你啰。”

老和尚闻言,一声长笑:“能见,便是不见;不见,便是能见。施主既已悟了,又何必执着于这双眼。”

又侧身,虚虚引着两人进寺庙:

“既来了,便是缘。老衲已备好斋饭,二位请随我来。”

晚膳清简,一盏油灯摇曳。

饭后,老和尚看向姒晏清:“将军一身煞气,却藏菩萨心肠。天色已晚,且去偏殿焚香沐浴,涤荡尘虑吧。”

待姒晏清脚步声远去,老和尚目光落在殷曌覆眼的白绫上,开口,“施主这‘诱敌深入,使其接不归’的手段,凌厉依旧。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殷曌喝茶的手一顿,脑海骤然闪过昔日对弈的画面——

那时她执黑子,落子如飞:“既已落子,便当有落子的姿态。犹豫不决,不如不落。况且这棋局之上,有些子,从落下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是要被舍弃的。”

而今,她微微仰头,朝着老和尚声音的方向,叹了口气:“如果那注定要被舍弃的‘子’是我……那弃了,便弃了吧。”

老和尚捻动佛珠,悠悠一叹:“棋局结局,早在落第一子时便已埋下伏笔啊。”

殷曌脑中轰然,又是那日的松涛声——

老和尚问:“若这两处棋眼,偏偏不能共存于同一盘面,那该如何?”

她当日答得决绝:“若这局棋注定要损一目才能保全另一目,那与其被对手提掉,不如自己亲手挖去。”

画面流转:“可真到抉择之时,多数人仍会选择那条容易的路。毕竟,顺从总是比反抗要轻松得多。”

最后,定格在她未曾宣之于口的那个“归一”之法。

老和尚曾问:“那‘双龙衔珠’的谶语,又当如何解读?”

她当日只道:“若要王朝不绝,双龙必须归一。至于这‘归一’的方式……”

而今,在这禅房里,她补全了那后半句:

“无非是,壮士断腕,凤凰涅槃。是兴是亡,从来不在虚无缥缈的星象,而在实实在在的事在人为。”

老和尚听完那句“事在人为”,没有立刻赞许,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茶杯里竖立的茶梗,良久,才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茶梗,晃了晃:

“施主这后半句……施主可曾想过,那壮士断腕,是为了活命;凤凰涅槃,是为了重生。这‘为了’二字,便是枷锁。”

殷曌抿了一口茶:

“大师的意思是……我挖去双眼,不是‘非相’。不过是‘应身’之相?”

“‘有住生心’。《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施主此刻的心,住在‘兴亡’上,住在‘拯救’上,住在‘我必须有所作为’上。这便是‘住相’。

你断腕,是因为你觉得‘我必须断’;你涅槃,是因为你觉得‘我必须活’。你依然在这个‘我’字里打转,像一头拉磨的驴,以为走了千里,实则仍在原地。”

殷曌想起老和尚当年所说:“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只是这‘舍’字,谈何容易。那是剜心剔骨,也要成全对方的‘舍’啊。”

此刻老和尚依旧在说:“你挖眼,是‘成全’。成全谁?成全你心中的‘大义’,成全你眼中的‘棋局’。你以为那是‘无我’,其实那是更大的‘我’——‘我要通过牺牲自己,来完成某种崇高’。

“这就像有人烧身供佛,看似舍身,实则心中存着‘我在供佛’、‘我将得福’的念头。这叫‘法执’,执着于‘法’的崇高,比执着于‘我’的享乐,更难破除。”

殷曌脸色微微发白,握杯的手紧了一分:

“所以,我就该袖手旁观,任由那星象应验,天下大乱?”

老和尚笑道:

“施主又着了‘袖手旁观’的相了。

老衲并非让你不作为。而是让你‘无所住’地去作为。

什幺是无所住?

就是你断腕时,不知是你在断腕;你涅槃时,不知是你在涅槃;你治理天下时,不知是你在治理天下。

没有‘壮士’,没有‘凤凰’,也没有‘救世主’。

只是因缘具足,腕断了;只是时节到了,凤涅槃了;只是众生有疾,药下了。

‘生清净心’。心若清净,举手投足皆是妙法;心若执着,哪怕焚身供佛,也是业障。”

他为殷曌重新添了一盏茶,递到她手中:

“施主,你以为你瞎了眼,是业障;你以为你生在皇家,是因果。你背负着‘双龙衔珠’的谶语,那是你的‘报身’之苦。你恨双目已毁,恨这世间不公。这便是着了‘报身’之相,以为这苦难是永恒不变的实体。”

“你总想着‘事在人为’。可你可曾想过,也许这天下并不需要你去‘为’,它自有其运行的规律。你能做的,不过是顺应这规律,在需要搬石头时搬石头,需要填坑时填坑。搬完填完,拂袖而去,不留一丝‘我曾救世’的念想。

这,才是真正的‘事在人为’——不是‘我’在做事,而是‘事’借‘我’的手在做。

到了这个境地,星象也好,谶语也罢,于你而言,皆是清风拂山岗了。”

殷曌久久沉默,蒙眼的白绫下,缠绵多日的痒意似乎瞬间消散:

她想起姒晏清。

她对他,是否也住了“他该护我”的相?

若真能“无所住”,她便不会问他“你为我付出了什幺”,因为她知他就是她,她就是他,爱恨皆空,唯有如实。

佛陀问须菩提,‘可以身相见如来否’?这‘身相’,便是她与他的兄妹名分,是这皮囊,是这血缘,是这伦理纲常。

若她执着于这层‘身相’,执着于他是兄长自己是妹妹,那便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们便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在‘我执’里互相折磨。

许久,她缓缓放下茶杯:

“殷曌……明白了。”

“不是‘事在人为’,而是‘随顺因缘,为所当为’。不求功,不居德,不立我,不着相。”

“这后半句,原来该这幺补——

‘无非是,缘来则应,缘去不留。兴亡如露,乾坤如舟,我亦如幻,何曾有一实在人为?’”

老和尚闻言,闭目合十:

“善哉。施主今日,方是真见如来。”

禅房外,姒晏清一身素白僧袍,湿发还滴着水,静静地站在门外,看见蒙眼的殷曌,此刻正散发着一种令他想要跪拜的、神性的光辉。

禅房内烛火微曳,殷曌听见姒晏清推门进来的脚步声,轻轻唤了一声。

“姒晏清。”

身后那人气音未定,已然应声:“我在。”

殷曌伸出手,径直指向门外那香烟缭绕之处:“去佛堂。”

姒晏清明显怔了一下:“……做什幺?”

她缓缓擡起脸,蒙眼的白绫在昏黄光晕下显得格外柔和:

“见如来。”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搭在姒晏清心口:

“还有……圆房。”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跟自己私奔,她是拉着自己,一起去见那“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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