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结局:后日谈【h】

归顺(Ds)
归顺(Ds)
已完结 mxyj

第二天清晨,Asriel醒来时,床铺的另一侧空了,只剩下一点很浅的温度和几根散在枕上的黑发。他披了件衣服走出去,落地窗前一片清早的光斜斜铺进来,森坐在那片光里,手里捏着画笔,哼一段调子,和以前没什幺区别。契约生效了。没有什幺戏剧性的变化。也没有她逃避或崩溃的场景,只是平静。

他用了漫长的时间,把一只习惯翻墙越瓦的猫,一点点引诱进房子里。门开了一条缝,罐头放得越来越深,它慢慢跟着进来。活动范围一缩再缩。到最后,它甚至主动把脖子递过来,让他扣上项圈。但猫还是那只猫,只是愿意在他构建的小空间里生活了。

他想要的就是这只猫。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仍然以猫的方式活着。不因空间变窄而枯萎,也不因被收编而讨好,只是在每个有光的日子里,坐在通风处,舔毛,发呆,偶尔伸出爪子。

他看到的不是森在等他醒来,不是森在为他准备什幺,不是游戏里的那个sub,也不是恋人框架里撒娇的女友。他看到的是一个属于他的人,在他的空间里,用她自己的方式存在着。她甚至没听见他过来,只沉浸在她自己的时间。他在门口站着,没有动。心里突然浮起一丝不受控制的饥饿。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会满足于“她已经是我的”。反而因为她如此自然、如此完整地待在他筑好的边界里,他那点饥饿感反而更加尖锐。

他抱臂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她没回头,继续画。他在她身后站了很久,那份“她已经是我的”并不能自动变成他渴望的实感。于是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自己嵌进她颈后和晨光之间。她小小地“唔”了一声,笔没停,过了一会儿才偏了偏头,像回神。然后她靠过来,在他怀里蹭了蹭。

订婚宴上,他穿纯白西装,金发难得地被全部梳起,轮廓利落得近乎凌厉。未婚妻的礼服和他配得无可挑剔,两人站在花与香槟之间,像从某个高定杂志里剪下来的标准婚姻预告。可他的视线总越过人群,落在更远一些的自助餐台边上。森站在那里,正用夹子在巧克力蛋糕和草莓慕斯之间犹豫,神情专注,没有一点要擡头看他的意思。她最后选择了另一块顶着草莓巧克力慕斯。

自从签了契约,她就整个松了下来。像一个人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出去,反而不再为任何事惶惑。她在他的圈地里走动、吃饭、画画、睡觉,再没有挣扎。然而他看着她,他把她限制在越来越小的地方,却无法强迫她只看着他。现在被欲望和不安困扰的人,变成了他。

她只是继续活着,用一种他无法精确控制的方式。她可以面对两块蛋糕,认认真真比较五分钟。

她明明已经归顺。明明所有的文件都白纸黑字写明了她属于他。可她的某一部分还是像光一样,从权力结构的指缝里漏出去。他抓不住,也照不白净。它不反抗,不逃走,只是那幺轻地、自顾自地亮着,像一种提醒:她签了字,但也只是签了字。

他一直担心如果她遇见另一个人呢,那个人不需要比他更好,只需要愿意听她的碎碎念,可以一起养猫。现在他才发现更可怕的是:她已经不再恨他,也暂时没有爱别人,但她就是可以不看他。

“Asriel。”

订婚宴上,未婚妻轻声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里有提醒,也有一点不确定。他慢慢收回视线,重新回到那套完美无缺的流程里,举杯,微笑,侧身,像从来没有走神过一样。

契约后的性爱并不会有“习惯了”这回事。甚至更让森痛苦,不是疼痛,不是极端的方式,而是侵入感变得无穷无尽。

他按住她肩膀的时候,她先感受到的不是重量,而是从掌心透下来的克制过太多次之后的力道。正是那种被压得很深的、几乎像贪婪一样的东西,让她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身体是在报警的,告诉她那力道下面有些什幺和平时不同。但她没有躲。甚至先于意识,肩骨已经在那只手掌下软了下去。他是主人。而她早已没有需要对他设防的部分。于是那股危险也被克服成了一种安全,像站在深水边,看见底下有暗流,却知道拉她坠进去的人是他。

于是她的身体还没有做好准备,意识就替他开了门。

他比她更知道她哪里能受得住,哪里会一下子疯掉。他会故意压着她,吻到她的氧气都换不过来,再突然松一下,让她那口气连回落的余地都没有就被重新吞进去。她的呼吸乱得毫无章法,唇分不开,只能从他舌面上借来一点温度。很快她就开始缺氧,不是身体先软,是整片意识先晕,像踩进没顶的热水。

他的动作永远不给她建立预备。她刚要承受,他便退了。她刚一放松,他又顶到极深的地方,不是问她准备好没有,是像在拆她身体里最后一道本能的防线。敏感点被反复碾过,从里到外没有一点能藏。她的腰会不自觉地挺起来,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逃还是想要更满。他每一次都不急,像长蛇缠住猎物之前那样慢慢收束,越勒越紧,直到她没有任何一丝力气挪动。她不想哭,可眼泪总在最没想到的一下撞出来,顺着眼角没进枕头。声音已经黏连得不像自己的,像从另一个人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总在这个时候看她。看她眼角发红,嘴唇半张,整个人被操得湿透了,他还是那幺慢,带她往更黑的地方沉。直到她什幺都不想,不能想,只能把自己全部交出去,让身体随他沉浮,像被潮水裹着,一直下坠。

车驶入那条林荫道时,森就把脸转向了窗外。

她没有去过这样的地方。高而密的树从两边压下来,落叶被卷在车轮后,像有人专门排练过似的往两边旋开。庄园主宅在甬道尽头慢慢显出来,灰石墙,长窗,爬了一半常春藤。她觉得如果这时从门里走出一个端着猎枪和银茶壶的老管家,也一点不奇怪。可她不是来融入这里的。她只是跟着Asriel,来看一看他的来处。

有人来开车门。风从大门里吹出来,带着旧石头、蔷薇和某种轻微的花蜡味。

Asriel下车时,管家已经等在门廊下,他自然地切换成英音,变成另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质地。

他的母亲是个极其讲究的女人。熨帖的毛呢半裙,颈间一串温润的珍珠,发髻盘得完美,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她站在那里,像这栋房子自己在呼吸。她来自英国某个老派家族,是个极其讲究,规矩到近乎刻板的女人,嫁过来几十年了依然是英音。

Asriel走上去,说:“Mother.”

她伸出一只手,极轻地搭在他小臂上。两侧贴面,标准的,优雅的,连停顿的节奏都恰到好处。亲昵吗?是。但那种亲昵像刀入鞘,边界感清晰得让人不敢出声。森在一旁看着,几乎忘了呼吸。这不是她熟悉的主人,也不是恋人Asriel。这是“儿子”。一个被这房子收拾得极漂亮的人,彬彬有礼,滴水不漏,连笑的弧度都是被调教过的。

因为这不是她熟悉的主人,也不是男友,他切换回了这个家族的儿子。她原以为面具下面藏着某种真实,但现在她意识到面具层层叠叠,她无法确定哪一层最接近“真实”。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版本可能才是最初的、最原始的。他为了母亲的期望制造出来的面具。而他母亲实际上可能是个控制欲强的女人,但她如此优雅、如此体面,她的控制看起来不像控制,反而像慈爱的、温暖的期望。

对于他的母亲来说,比起丈夫,儿子更像是她真正依靠的男人。母亲将他塑造成了如今的形象——那种能靠着无可挑剔的礼仪和沉着自若,把任何社会互动都编排到位的能力,其实全都是她灌输给他的,来自于“习惯被注视”的长期训练。

母亲没有和森说话。不是冷淡,没有到羞辱人的地步,只是她确实没有和森交谈的义务。她只偶尔用余光留意森的手、姿态,以及在这个复杂到容易让人不自在的场合里,有没有露出那种年轻人常有的、急于证明自己的不安。但森从头到尾都很安静。她的安静不是驯顺的服帖,反而带着点难以捉摸的野气,像猫在陌生人家里也会先坐下来,尾巴一蜷,打量四周,并不急着讨好谁。

母亲最终收回视线。她毕竟不是她的儿媳,未来要站在这座宅子里的女主人,需要接受漫长的考验。但儿子身边的人,只需要他喜欢。

“你在这里,整个人都变得有点旧旧的。”她之后小声和他咬耳朵。

Asriel轻笑:“这地方确实很老了。”

这里太大了。她看得很认真,像在逛一座安静的博物馆。她习惯这样走神,东张西望,观察些无关紧要的。他从来不急,慢慢跟在旁边,像没被这栋房子的节奏追着跑。她知道他小时候在这里一定不是这样走的。仆人、礼仪、被安排的步伐、不能左顾右盼的走廊。但他此刻纵着她,也像是在这个空间里,重新走了一遍更轻的路。

他们经过玫瑰园时,遇见了一个年轻女人,和他差不多大。他后来告诉她,是跟着他母亲从英国过来的贴身女佣的女儿,也是他童年的玩伴。棕发梳成发髻,深色的女仆长裙,小家碧玉的清秀,那个童年玩伴很漂亮,但不夺目,有种常年在老宅里染出来的安静。她看到Asriel时,先是克制地低了下头,再擡眼,眼里的光几乎是身体的记忆,而非当下的勇气。

她规规矩矩地低了低头,声音低且轻:“少爷。”

Asriel微笑,叫了她的名字。

她擡眼,眼底有一层薄薄的、被身体记住的光。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多说,只是和Asriel寒暄了几句,语气克制。森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她依旧喜欢看他在社交场上周旋、散发魅力,像欣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在草丛中前行,肌肉线条漂亮,又随时能把氛围攥在掌心。

他现在知道她在想什幺,走回她身边时,带着一点无奈:“看得很开心?”

“很有启发性。”她认真点头,像真在做一个学术报告,“她比你妈妈还舍不得你长大。”

他擡起手弹她的额头,力道轻得要命:“别想得太有启发性。”

宴席摆在宅子西侧的露台上。往里看是让森想起油画里贵族府邸的廊柱与落地窗,往外看是修剪到近乎刻薄的草地,再远一点,一排高高的柏树把傍晚的风梳得又轻又冷。长桌铺着白餐布,边角被风偶尔掀起一点,又被银质餐扣压回去。桌子中央高低错落地摆着奶油色的玫瑰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细碎白花,香气很淡,混在草叶与暮色里。银器摆在光线下一片柔亮,每把叉子之间的距离都像被量过。

她坐在Asriel右手边。这个位置显然经过安排,所有人都看到了,但他们也只是看见。有人来寒暄,低头和他说话,顺带把目光递到她脸上。Asriel的手搭在她椅背上,声音温和如常。有人问她是谁,他连头都没偏一下,只淡淡一句:“我的人。”来人的视线便自动收回去了,没有人追问“那你的未婚妻呢”,也没有人显露出多余的惊讶。一切都太体面了,体面到森几乎有片刻怀疑,那些约定俗成的婚姻话题是不是只发生在她一个人的噩梦里。

他和寒暄的家族律师低声说话,侧脸轮廓被日光勾勒得很清晰,整个人仍是从容的,但又有种不在她面前常显露的锋利。她一点点感受到,他在这个家族里并不只是“儿子”,而是某种早就完成交接的影子执权者。

森坐在他的领地里,忽然意识到,她可以在这个场合中自由地走神。如果她今天是以他的妻子的身份坐在这里,氛围也不会有什幺差别,没人会来为难她。没有任何亲戚愿意为了一句多余的话去碰他轻描淡写划出的边界。

但他把她留在了另一个位置上,用一种比婚姻更难听、也更难逃的方式,继续拥有她。

她知道。她也留下来了。

他的父亲来得最晚。头发梳得整齐,个子高,轮廓与Asriel极像,但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带老派权贵的下沉感。森擡头的时候,对方也只看了她一眼。那一扫极短,像秤杆在货箱外轻轻一敲,不擡头也不掂量,却已经把她整个人称完了。他的父亲不需要说话,就能让整个露台的气温低半度。

他的父亲更沉默严肃,而他则显得亲和,更有魅力和感染力,可以说是父子二人对权力形态的不同理解。

Asriel在父亲面前更“完美”了。那个完美与其说是敬意,不如说是一件武器。

他笑得更松,话说得更巧,在最恰当的位置上发光。他们两个人之间偶尔有一小段静默,像两把剑在桌下碰了一下。老父亲不擡音量,只用最迂回的话去碰那层壳;Asriel碰得更隐蔽更客气,却每一次都刚好让对方的力滑开。森慢慢看明白了,他们之间已经没有真正的制衡了。父亲无法再控制这个儿子,他只是还坐在这张长桌主位上,试图从他儿子那场没有声音的胜利里,用一个父亲的惯性守住最后一点体面。而Asriel对待他的方式,几乎像在帮助他维护最后一层体面。这维护本身,才是真正的赢。

她侧过头,小声说:“你爸爸是不是不太高兴。”

Asriel看着自己的酒杯,耸了耸肩,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他一直这样。不用管他。”

森点点头,继续切盘子里的牛排。她没觉得自己属于这个家族。她也没想和那些人拉近关系。笼子里的人全都在用极其漂亮的方式表演。而她身边的主人在这种场合里也不会露出疲态。但他偶尔会凑过来听她说话,她悄悄说一句不着调的话,他竟然笑出了声。眼睛弯进暮色里,那个笑容太亮,像专门留给她的一小蓬火花。

这种“我们是一伙”的亲密,比性的亲密更让森觉得危险。她不知道他为什幺这样笑。不知道他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她的怪让他放松。她不属于这里,就对他很安全。没有利益,没有义务,没有期待。她是他可以短暂脱下那套“完美”的唯一空地。而这座老宅里所有人,都会让他重新穿回那层层叠叠的面具。他不需要在她面前扮演儿子、丈夫、继承人。

他需要她,究竟因为是她,还是因为她的作用。她是一个例外。而例外总是最容易成为必需品的。可例外一旦自己有了诉求,就也不过只是另一个索取者。

那她就会成为这张桌子上那些明码标价的人之一。他看她的眼神也会变。那个只给她看的笑,就会变成给母亲、妻子、合作者的另一个版本。她什幺都不是,也正因为什幺都不是,才让他放松。

她低头咽下一口酒,凉凉的酒液从食道一路坠下去。Asriel的手从椅背滑上来,指尖不紧不慢地搭在她后颈上摩挲。

房间在三楼东侧,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推门进去时,空气里没有灰尘味,只有旧木地板和冷掉的蜡香,像这间房从未真正睡过人,只是被定期照顾着、保存着,等待一个不会再回来的少年。

森好奇地转了一圈。对她来说,这个房间像从某部英剧里拆出来的布景:床柱笔挺,书桌整齐,书柜里的书按书脊高度排成一列,地毯被吸得一丝不苟。没有海报,没有乱塞的手柄,没有用过的可乐杯,桌上只摆着一个旧地球仪,铜模已经锈出一层青。窗外能看见一小片玫瑰园,光线很正地照进来,像计算过角度。

晚上女佣端着一个小托盘来敲门。她还是那种拘谨得让人心软的样子,说这是她自己试着烤的,小时候她母亲常烤给少爷吃的那款柠檬乳酪饼干。他道了谢,接得很有礼貌,却放在桌边没怎幺碰。森盘腿坐在地板上翻那本从书架下找到的图册,很顺手地抓了一块。饼干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没怎幺吃,反倒是森在咔咔啃。

她说:“挺好吃的,但不像你的口味。”

他看她一眼:“我从来不喜欢柠檬乳酪。”

她停下来,嘴角还沾着饼干屑:“那她怎幺不知道?”

他笑:“所以她才会一直送。”

森没有再接话。她把那块饼干吃掉,又拿起另一块,仓鼠一样团在床边,咬得窸窸窣窣说:“你不喜欢我就全吃掉了。”他仍是那样看着她,像看一只误闯进旧房间的、活生生的、不属于任何旧日礼仪的小动物。

森从书柜最下面翻出一本旧相册。深绿色布面,边角磨得发白。她坐在床尾,把相册摊在膝盖上一页页翻。多数是家庭合照,还有几张寄宿学校的夏季照片。里面的男孩金发梳得很整齐,白衬衫,小领结,皮鞋反着光,礼貌又漂亮的孩子。森说:“哇,你小时候已经这幺标准了。”他接一句:“我母亲认为,若连身形和笑容都不能控制,就应付不了晚宴。”

森擡起头,像在审视那个照片里的小男孩,又像在审视面前这个人。她说:“你好像没当过小孩子。”

他并没有被这句话刺到,他只是说:“有过。只是关在里面。”

她轻轻“哦”了一声,没再问。那孩子是谁,长什幺样,有没有怕黑、有没有为哪本书里死掉的狗哭过,都可能被藏在哪里了。着头,想了一下,才说:“里面的那个小孩,现在长成什幺样了。”他回她一个微笑,没回答。

森把相册合上,放回原位,他站在窗边,金发映着很远的落日,整个人安静得像旧画里最后一笔。她突然有种感觉:她和他一伙,但也只是和表面上的孤独一伙。他真正不能接近的,或许不是这宅子里的任何人,而是他自己。没有人能和他最里面那个旧的男孩一伙,包括Asriel自己。

她不知道如何真正靠近一个人,他也更早地学会了不让人靠近。

而Asriel似乎也知道她不会再伸爪子去撬那扇门了。他看起来几乎松了一口气,他是一个被完美养大的孩子,也把完美当成氧气,并不需要她拯救。

她拿到了另一所顶尖纯艺院校MFA的录取,学费不是她父母从利润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学校不在纽约,但他允许她离得远一些。这是她和Asriel关系里第一次真正的长距离运行测试。他把距离让了出来,像把链子的长度放长了一截,看看这只猫会走到哪里去。

开学前的假期,他随她一起回了中国

她对父母说,那个资助她艺术项目的基金会管理人员正好来中国了,要不要请人家吃顿饭,这个说法倒也不算错。

父亲母亲果然很当回事,空气里浮着一股长辈接待贵客时才有的郑重,既怕太铺张,又怕太寒酸。最后定了一家老字号。

结果他本人出现在门口时,他俩明显都怔了怔。他显然和他们想象的形象很不同。

他给她的父母都准备了礼物,不是会让人收不安心的昂贵,没有一样让人推辞不掉,也没有一样显得随便,恰到好处的得体。森看得出来,这不是临时买的。他连礼物都做得像外交使节。

森本来打算当翻译,结果Asriel用中文开了口,她从来没想过会在他的口中听到的语言。不是那种一句“你好”式的中文,是真的有句子结构、有腔调的。发音有些轻,调子偶尔飘掉,可已经足够让满桌人都停了一下。

她完全不知道他还会中文,他一开始就会吗,还是偷偷学的?

她脑子里哗一下涌上无数个他在她旁边、而她毫无防备地用中文说话的片段。她在夜里喃喃说想吃麻辣烫,自言自语过没头没尾的话,也在电话里和国内朋友说起过在纽约遇到的人和事。她说过想家,说过好气,说过很多句从来都以为他听不懂的、像被折起来藏在柜底的情绪。他都听见了。全听见了。可他从没说过。

Asriel像是感应到了什幺,侧过脸冲她极快地眨了一下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种很淡的、像恶作剧得逞了的愉快。森在桌下死命踢了他一下。他不躲,慢慢喝了口茶。

在森父母眼里,这个美国来的年轻人有礼貌、有分寸、长得过分体面,甚至还会中文。他们一边觉得不对劲,一边又无法不被这种光芒晃到,在配上仪表和那副天生可靠的温和。她父母显然很喜欢他,他就是讨长辈喜欢。森坐得笔直,心里却一点都不从容。

母亲晚餐后还拉着森说:“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我看他不像来出差的。”

森干笑两声,说:“人家早订婚了。”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喉咙里有一点点凉。

母亲憾了声:“蛮好的人。你们看起来倒蛮般配。不过呀,真是要嫁到美国去,也太远了。”她没再说下去。森也没接话,望着马路对面一盏半明半暗的灯,心里像被人舀走一小勺似的,突然空了一下。

后来她逼问他:“你还有什幺是我不知道的?”他半真半假地笑:“那得看你还能问出什幺。”她改口用中文跟他说话,他回以英语,一句一句,温柔而清晰。

他不想在发音还不够好的时候被她听见,他不喜欢暴露自己还“未完成”的地方。

森盯着他,心口动了动:“我觉得你现在的口音很棒。”她还补了句:“挺可爱的。”

他就有点受打击地抿起嘴,像“被喜欢了,而这喜欢又不是他预计被喜欢的样子”。她说他可爱,这和他计划的掌控、稳定、无懈可击的方向全都歪着。

他带着一点“被低估”的微笑:“我等它不这幺‘可爱’了再让你听。”

“下次别装听不懂我说话。”她说。

“我从来没有装听不懂。”他说,语气很轻很真,“我只是想再懂你一点。”

他补了一句:“本来以为你的断句和语法是跨语言的问题。后来发现,你换了中文,我得更努力才听得明白。”

森绷不住笑出来,伸手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下。

森的家乡没有那种会被印在明信片上的风景。

她一度认真考虑,是不是该带他去周边更有名的城市,看些更值得看的东西。但他说他想看她长大的地方。

他们从她家小区外面开始走。森没有特意安排路线,只是沿着她记忆里那些还活着的旧街道慢慢荡,她小时候住过的老社区。旧小区外头有条窄路,卖菜的、修伞的、推着小车卖糖水的挤在一起。幼儿园门口,卖气球的老人还坐在那儿,风一吹,几十只氢气球撞来撞去,塑料绳哗哗响。Asriel站在那种很生活的拥挤里,一点也没有不耐烦。他是异乡人,在陌生的环境和文化里,被森拉着走。他没有日程安排,没有与人周旋,也不用观察。就站在那里,被一个完全不认识他的城市轻轻搁在手心。

路还是那些路,味道还是那些味道,连旧超市门口“本店转让”的白纸都像是她青春的一部分。可是他从那里走过,所有的平常仿佛都变成了另一种质感的东西。这个场景里所有平淡的东西都因为他的到来而改变了质地。

他们到了她的高中,森给他指她曾经的教室,正赶上放学。穿蓝白校服的学生像开闸一样从门口涌出来,推着车,抱着练习册,笑闹的声音充斥着整条街。他们站在校门斜对面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下。他太显眼了,不单因为他是个外国人,而是他整个人就是会被眼睛自动筛选出来的那种存在。路过的女孩成群地回头,又飞快地把头转回去,互相推搡着窃笑。

他今天只穿白衬衫,领口解到第二颗,下摆松松地收在长裤里,有一种少年气的挺拔。那是他衣柜里最普通的一件白衫,可还是好看得过分。森忽然觉得这像是他专门为今天准备的“特别版本”。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穿得比平常更收了一点,笑得更松一点,好像当真只是她中学时代就会在校门口站着等她的那种人。

杂货店的老冰柜有点旧,玻璃上起了雾,她从里面摸出两根绿豆冰棒。他握冰棒的那只手腕,在薄薄的袖口下透出几道浅青的血管,森忽然很想画他。不是对画风景的兴致,是那一个秒钟里,她想把这幅画面永久地留下来。像把一只不属于这里的、太亮的东西,替这个城市做个证。他咬了一口绿豆冰,偏过头来看她。她别过眼神,说“没什幺”。

傍晚他们走到公园。湖边的柳条半浸在水里,光从树叶子间漏下来,清清透透的绿,一群灰鸭子从桥下钻出来,水波一圈圈往岸上推。远处有小孩嬉闹的声音,有两个老头在亭子里下象棋。他和她并排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被包围在暮色里的绿和风里。森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在心里说了一句:

他是我的。

没有任何情绪来附和。也没有占有欲。那句话像被风吹了一下,在人声里浮起来又消失,像这个傍晚的最后一层光。不要求回应,也不需要证明。她当然不会告诉他。可能永远也不会。

那天他们逛到很晚。他住的是酒店,但他先送她回家,站在她家楼下。她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明天见。”

她“嗯”了一声,继续往楼洞里走。声控灯亮了。可她走到半截时忽然停住了,她知道他一定还站在原地,像很多次她回头时那样,她站了大概两秒,然后转身。

他还在原地,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像根本没打算先走。她冲过去,撞进他怀里,脸埋进他的白衬衫里,很深地吸了一口气。是他的味道。体温、一点点极淡的木质香、还有散掉的绿豆冰的甜气。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像要把这股味道整理成一张小小的底片,藏进身体最干燥的地方。

他也搂住她,她没说话,只把额头抵着他胸口,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从他怀里出来,退后一步,说:

“明天见。”

声控灯照着她跑回楼里的背影,一级一级地亮上去,像给这个城市里最普通的一栋旧房子,点了一条很短很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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