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船节是蓉城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江面上千舟竞渡,画舫连樯,两岸灯火如昼。
小家伙趴在栏杆上,看着江面上的花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里喊着“阿娘阿娘你看那条船上有龙”。
嫣儿蹲下来,替他整了整衣领,轻声叮嘱他不要乱跑。
安安哪里听得进去,小腿蹬着地面,恨不得飞到江里去。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外罩鹅黄披帛。眉如远山含黛,唇瓣不点而朱,乌发仅简单挽成低髻,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江风拂得轻轻晃动。
安安蹲在船边伸手去拨水,她轻声呵斥“坐好,别掉下去”。
船娘撑着篙,小船慢悠悠地穿过人群,往荷花荡那边去。
荷花被船头划开,又合拢。
船娘忽然停下了篙。嫣儿擡起头,看到前方停着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小厮上了她的船,将木匣递过来,躬身道:“夫人,我家主人请您移步一叙。”嫣儿接过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枚令牌。铜制的,刻着一个“裴”字。
嫣儿的手指在令牌上停了一瞬。她合上木匣,赶紧转头看着安安,安安正趴在船边拨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叫来跟着的乳母,将安安抱了过去。
“阿娘要去哪?”安安回过头,眼睛圆圆的。嫣儿笑了笑,“阿娘去见个朋友,很快回来。安安先跟嬷嬷回去,阿娘给你带糖画。”
安安伸出小拇指,“拉钩。”嫣儿勾住他的小拇指,摇了摇。
乳母抱着安安上了另一艘船,安安趴在乳母肩上,朝她挥了挥手。嫣儿也挥了挥手,看着他们的背影远了,才收回目光。
“走吧。”她对船娘说。小船穿过荷花荡,越往深处,人声越远。
荷叶密密层层,遮住了两岸的灯火,只剩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水面上。空气里有荷花的残香,混着水汽,潮潮的,黏黏的。
前面的水面上泊着一艘小船,比她的稍大些,船头悬着一盏琉璃灯,灯光透过彩绘的玻璃,映在水面上。
船尾坐着一个船娘,低着头,像一尊泥塑。裴昭站在船头,墨色的袍子,腰间束着革带,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脸映在半明半暗之间。
嫣儿的小船靠了过去。
裴昭挥了挥手,他的船娘带着嫣儿的船娘无声地划着船退远了。
他将小船撑到远处,隐没在荷叶丛中。藕花深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荷叶密密地围在四周,像一堵绿色的墙,把天遮住了,把水遮住了,把岸上的灯火人声都遮住了。只剩下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低着头,看着水面上碎掉的光,自己的裙摆,就是不看他。
“上次在刺史府,你说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他在船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可以好好说说话了。”
嫣儿没有坐过去,在船尾坐下。两个人隔着距离。
“裴将军想聊些什幺?”
“这几年你过得好吗?”他问。
嫣儿点头。“好。”
“蓉城的生活还习惯?”
“习惯。”
“李砚对你好吗?”
“好。”
“那孩子是像你,还是像他?”
嫣儿垂在膝头的指尖骤然一僵。
她最怕的,就是这一句。
景安眉眼一日日长开,轮廓、鼻梁、眼尾弧度,无一不像眼前这人。只是稚子稚气遮掩,寻常人只当孩童清秀好看,没人深究来历。
他是生父,是最熟悉自己眉眼骨相的人。
她不会让裴昭见安安。
只需仔细看,他必然会察觉那骨血里复刻一般的相似。
嫣儿脊背微微绷紧,始终垂眸望着水面碎光,声音刻意维持平稳:“孩子还小,眉眼未长开,看着都像。”
她答得模糊,刻意闪躲,不肯深谈半分。
裴昭缓缓起身。他没有骤然逼近,只是一步一步朝船尾走来。
木板轻响,在死寂的荷塘里格外清晰。
“所以离开我,你就一点都不后悔?”
后悔吗?
怎幺不后悔。
她夜夜梦回那年光景。
可她不能说。
半分都不能。
她猛地擡眸,眼底带着慌乱的清醒,声音微微发颤:
“裴昭,够了。你别忘了你在京城有妻室。你的夫人还在京城等你归府,你不该在这里与我私会纠缠。”
寒凉的夜风卷着荷腥水汽,扑在两人之间,将嫣儿那句冰冷的提醒死死钉在船板上。
又是这样。
次次如此。
他不再试探,不再柔声追问。
长腿一步跨至她身前,不等嫣儿反应,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沉戾,带着武将不容反抗的蛮力。
嫣儿猝不及防,身子被他狠狠往前一拽。
失重感席卷而来,她惊呼未落,整个人便被他重重带倒在铺着薄毯的船板上。
他俯身压下高大挺拔的身躯,手肘撑在她身侧,彻底将她禁锢在方寸船板与自己之间。
狭小的画舫,密密的荷丛,彻底成了囚禁她的牢笼。
月光透过层层荷叶缝隙,零碎落在他冷峻阴沉的侧脸,他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戾气,压着偏执,呼吸沉沉砸在她脸上。
嫣儿浑身僵硬,心跳骤狂,双手被他单手扣住举过头顶,动弹不得。
衣裙被压得微乱,鹅黄披帛散落一旁,温柔的模样,衬得此刻的禁锢愈发暧昧又凶险。
“你总提我的妻子。”
他垂眸盯着她慌乱睁大的眼眸,嗓音又哑又冷,带着刺骨的嘲讽,字字沉沉碾过她的耳膜。
“用她来堵我的嘴,来划清你我界限,一遍遍提醒我,我不配念旧、不配找你。”
“好得很。”
他俯身更近,气息强势滚烫,死死锁着她所有的退路与说辞。
“既然过往情爱你都不愿跟我谈。那我们接下来,就谈谈别的。”
他盯着她骤然发白的小脸,眼底翻涌着隐忍了数年的阴霾与猜忌。“当年,你和我父亲,到底是怎幺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