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七年,蓉城。
四年了。春去秋来,银杏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她在这座城里住得比在江州还久了。
嫣儿站在铜镜前,丫鬟替她系着腰带。镜中的女人眉眼舒展,褪去了早年的青涩与惊惶,眉目间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温润的的从容。
学会了把心事藏得更深,深到连自己都很少去翻。
安安四岁了。孩童从咿呀学语的稚子长成眉目清亮的小郎君。
他越长越好看,眉眼舒展,轮廓清隽,稚气未脱间,隐隐透出几分锋利英气。
那眉眼,太像裴昭年少时的模样。
每一次细看,嫣儿心底都泛起一层细碎的茫然与恍惚。
嫣儿坐在窗前批着账册。
李府的产业这些年渐渐交到她手上,她做得不差。她本就聪慧,只是从前没有机会。如今她学会了看账、算筹、打点人情往来。
李砚在官场上的应酬,她替他挡去大半,周旋在各家夫人之间,进退有度。
倒是裴仲昀的势力,这些年她通过李砚慢慢摸清了。
他本就是徐阁老一手提拔的心腹,常年坐镇江州,替阁老把持一方富庶水土,暗中大肆敛财、稳固派系根基,是徐阁老手里最锋利、也最贴心的一把刀。
徐阁老在朝中一手遮天,门下爪牙遍布,周、孙、冯、裴四家根基深固,盘根错节。
朝堂另一端,则是常年与徐阁老分庭抗礼的左丞相。
帝王制衡之术炉火纯青,明知两派势如水火,却始终放任两方拉扯抗衡,一权相压,一权相制,稳住朝野平衡。
偌大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步步杀机。
如今徐阁老将女儿嫁给了裴昭,更是将裴家与自己深度捆绑。
嫣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快要入秋了,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凉意。
嫣儿放下茶盏,理了理鬓发,起身赴宴。
今日聚在茶楼。夏日晴好,临窗可见整条江面,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几位夫人围坐在一起,茶香袅袅,闲话家常。
“云烟夫人,你家安安真是越长越漂亮了。”说话的是郑夫人,圆圆的脸,笑起来一团和气,“昨儿我去府上送东西,远远看了一眼,那眉眼,那皮肤,啧啧,跟画上画的似的。”
嫣儿笑着替她斟茶,“郑夫人过奖了,小孩子家,还没长开呢。”
赵夫人接过话头,上下打量着嫣儿,“父母都好看,生出来的孩子能不好看吗?夫人你这身段皮肤,生了孩子跟没生似的,倒比从前还标致了。”
嫣儿抿嘴笑了笑,没有接话。这些话她听过太多遍了,知道怎幺应付。她端起茶盏,起身走到楼台边,凭栏远眺。
夏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岸边桃花的甜香,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拿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目光落在江面上。
楼下的长街忽然喧闹起来。
旌旗招展,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闷响。是军队。
打了胜仗,路过蓉城休整。行伍肃整,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映得街边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嫣儿目光慵懒地扫过,手中的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贵妇人们叽叽喳喳议论着什幺,她没有细听,只是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长街上行进的队列。
队伍前端,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步伐稳健,鞍上之人玄甲银盔,披风猎猎,身形如松如剑。
嫣儿的扇子顿住了。
阳光落在那人脸上,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眉骨高耸,眼窝微深。眉眼间早没了从前的温润明朗,只剩久历沙场沉淀下来的冷硬肃杀,和一身的疏离沉稳。
他目视前方,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长街,穿过这座城市,落在极远极远的地方。
嫣儿看着他,手中的团扇停在半空。
风吹过来,她鬓边的碎发飘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拂。
是他。
裴昭。
不是她记忆里那个会红着耳朵、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年。
像是变了一个人。一个经历了沙场血火、朝堂倾轧、人情冷暖之后,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刀的人。
她在楼台上,他在长街上。
她低下头就能看到他,他只要擡头就能看到她。
他没有擡头。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前方。他不知道她在上面,不知道她站在茶楼的栏杆后面,手里的团扇停住了,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不知道她看到了他。
嫣儿看着他骑马从长街走过。
恍如隔世。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城墙,是五年,是各自的人生,是谁也回不去的从前。
背影在长街上渐渐远去,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风大了些,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看着队伍尾部的旌旗渐渐消失。
“夫人?夫人?”郑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关切。
“您怎幺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风吹久了?”嫣儿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没事,有些头晕。许是站久了。”她走回桌边,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抿了一口,凉的,苦的。她喝完了,把茶盏放下。
贵妇人们还在说笑,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她低着头,手指轻轻转着茶盏的边缘。一圈,又一圈。
“刚刚那领头的将军好生英武,不知是哪位?”赵夫人好奇地问道。
“这你都不知道,是裴将军啊。是京城徐阁老的女婿。”
嫣儿站起身,“诸位慢聊,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她欠了欠身,扶着丫鬟的手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她的腿有些软。
马车停在茶楼下,丫鬟扶着她上了车。帘子放下来,车厢里很暗。嫣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事到如今,确实连眼泪都没有了。
进了府门,安安从院子里跑过来,小小的一个人,白面团子似的,张着手臂扑进她怀里。“阿娘!阿娘你去哪了?安安想你了!”他嘴里还在换牙,说话漏风。
嫣儿蹲下来,抱着他,把脸埋进他小小的肩头。他身上有奶香,有阳光的味道,抱着他,抱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