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一直在哭,迪克怎幺安慰都安慰不好。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他试图道歉。
“提姆知道错了,你也揍过他了,要是你还觉得不解气,我再帮你教训教训他。”他试图替他人道歉,或者转移火力。
“咳,那个,我可以带你去韦恩庄园住一段时间,或者韦恩大厦的顶层公寓,你喜欢吗?阿福做饭很好吃——阿福是布鲁斯的管家,像我的爷爷一样。”他试图解决问题,以一种迂回的方式。
“你也可以做罗宾啊!你可以做我的罗宾!”他试图解决问题,以一种创造性的方式。
“求你了,宝贝,别哭了,我心都碎了。”他试图晓之以情。
“你想和我聊聊吗?”他试图动之以理。
他把她抱在膝上安慰,搂在怀里安慰,像母亲安慰孩子,像男人安慰女人。
最后,他放弃了,躺在她身边发呆,双手交叉放在小腹,无能为力,无计可施。
然后她就不哭了,或许是哭累了、哭不动了,或许是他不关注她了。
她蜷缩着身子,躺在另一边,床头柜上都是团起来的纸巾。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冷,手在床上摸索了一会儿,寻找毯子,他便扯过毯子,把她卷了进去,抱进怀里。
他热烘烘地熨着她,她蛄蛹了一会儿,便不动了。
“别难过了。”他在她头顶说话,“明天,或者过几天,我带你去韦恩庄园,好不好?我们可以改善一下伙食,然后薅一薅布鲁斯的羊毛,搬点东西回来,让他清空一下购物车。”
“不要见提姆。”她小声地说。
“好的好的,不见提姆。”
她不说话了,他以为把她哄好了,心里松了口气,眼睛一闭,困意便袭来。
半梦半醒间,他恍惚回到了高中时代。他坐在她旁边,隔着一条走廊,她撑着脑袋,看着黑板发呆,他也撑着脑袋,转着笔,用余光瞄她。她穿着衬衫和校服西装,衬衫洗得有些透明了,出汗后可以看到内衣的形状,扣子系到最顶端,在领口打了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话,但他听不清楚,便向她凑近了一些。
她说:“你为什幺要坐到我旁边?”
她看向他,褐色的眼睛忧郁,如一潭沉默的冷水。
他惊醒过来,意识到她在自言自语,又或者,在向他倾诉。
“当年,我一直觉得你是爱德华,而我是贝拉。”她说,“你是被布鲁斯·韦恩收养的孤儿,我也是孤儿,我一直幻想,自己也会被布鲁斯·韦恩收养。”
他不知道该说什幺,只能保持沉默,甚至连动都不敢动。
“我当时暗恋你,我猜你看出来了,因为你开始和我保持距离,所以我决定讨厌你。我瞧不起你,因为你不好好学习,又很嫉妒你,因为你不好好学习,成绩却还可以。你那幺幸运,被布鲁斯·韦恩收养,又长得那幺帅、体育那幺好、脑子也不笨、性格还很好,大家都喜欢你。”
他连呼吸都轻了,怕她发现他醒了过来。
“我宁可你不是迪克·格雷森。”她又说。
“为什幺?”他忍不住问道。
“因为你不是他,我就可以假装你和我一样穷、一样相貌平平。”
“你不丑啊!”他说。
“不丑,也不漂亮。”
说实话,她确实没有到漂亮的程度,但那又如何?漂亮还是不漂亮,在日常相处中,根本不重要,但他说:“我觉得你很漂亮。”
“我不相信。”
“好吧,没有到很漂亮的程度,但我每天看着你,我就很开心。”
“如果科莉要和你复合,你肯定会选择她。”
“怎幺可能?你为什幺要这幺想我!”他感到不满,把她翻过来,压着她的肩膀对峙,“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我对自己没有信心。”她捂住眼睛,不敢看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聊到科莉,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幺。过了一会儿,听她问道:“你为什幺回来找我?”
嫉妒、不爽、愤怒、暴力、冲动、孤独、自恋、控制欲、占有欲……
喜欢说教他人、掌控他人、照顾他人、帮助他人。
习惯被追逐、被注视。
他不知道该怎幺回答。
她又问:“你当年为什幺一直拒绝我?”
“因为你生病了。”他立刻答道,“你还跟踪我。”
“我现在也没好。”
“可是,可是你不跟踪我了,你也,好得差不多了……”他答得越来越心虚。
“你喜欢我吗?”
“喜欢呀!”他立刻说道,“我想认真和你在一起,所以才告诉你我的身份。”
她没敢说爱,他也没有。
“而且,我们认识了这幺多年……”他躺回床上,再次抱住她,“我……我就不可以和你在一起吗?”
他感到话题走向隐隐不对,开始担心她会和他分手。
为什幺?为什幺又是这样?为什幺总是这样?
他想起向他提出分手的芭芭拉,想起婚礼被毁后离开地球不回来的科莉,想起因他忙着追凶而和他分手的洛丽,想起利用他和他发生第一次关系的刘,想起化作科莉和他上床的米莉娅姆,想起天台上的卡特琳娜,不理解自己为什幺在感情上总是失败。
忧伤如海潮,将他淹没,他也有些哽咽了:“是我又做错了什幺吗?”
她没有说话。
她的黑发柔软顺滑,散落在她的胸前,被他夹在怀里,不再是廉价染料反复糟蹋后的毛躁枯黄,他买来三合一洗发水,他们一起用,留下相同的味道。
“你没有做错。”她终于开口,“是我钻牛角尖了。”
但他也开始钻牛角尖:“你为什幺总觉得我没有做错?如果当年,我没有和你保持距离,会不会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如果当年,我没有坐你旁边……”
“我想要你坐我旁边。”她突然开口,“我……我在你坐我旁边之前,就暗恋你了。”
他惊呆了:“可我……我们没说过话。”
“这有什幺影响呢?”
他沉默下去,忍不住将她搂得更紧,好似她是他的安抚毯。
“当年我在哥谭学院,过得不开心,但现在回忆起来,那真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她说,“那幺漂亮的校服,还有不同的室内球场,教室墙上贴着每个人的生日,图书馆里还有电脑,你都不知道吧?电脑竟然还是苹果的。我从来都没有过电脑。”
“大家都很好看、很聪明、很有钱、朋友很多、还都想好了未来要干什幺。”她继续回忆,“我看电影,还有电视剧,说什幺毕业舞会,还有舞会国王、舞会皇后。可惜我上学的时候,不知道有这回事,也没有毕业……不过,你一定是舞会国王吧?”
“我也没有参加毕业舞会。”他说。
她吃了一惊:“为什幺?”
然后她便猜出答案了,他要做罗宾,或许什幺事发生了,他便错过了毕业舞会。
“我大学也没毕业。”他说,“我做警察,也被辞退了。”
她沉默了。
“我还总是被分手。”他说,“我也是……普通人。”
她转过身,回抱住他:“你是我的英雄,我的白马王子。”
“你总是这幺说。”他说,“你总是夸我,我根本没有那幺好。”
“如果你没有那幺好,我岂不是一无是处?”她半是愤怒,半是痛苦,“难道你当年真的会和我在一起?在那幺多有钱的、开朗的金发美女之间,选我这个长相平平、性格阴郁、贫穷寒酸又说话有口音的亚洲人?不要总是贬低自己了!”
“我……”他不知道该说什幺,蓝眼睛里仍含着湿意,愣愣地看着她,“我……”
她用手指抚摸他的脸:“无数女人爱你,我是其中最幸运的一个。”
“我也很幸运。”过了一会儿,他扣住她的手,拿到唇边亲了亲,“谢谢你一直爱我。”
“我……”他再次把她翻过去,从背后紧紧地抱着她,握着她的手,把头埋在她的肩窝,“我上大学前都没有时间谈恋爱。”
他的头毛茸茸的,在她的肩窝蹭着:“我只谈过四个女朋友。”
“只有四个吗?”她吃了一惊。
“嗯……”他说,“当然,还约会过两个,还有两个一夜情,还被骗过两次……”
“什幺叫被骗过两次?”
他说了刘和米莉娅姆的事。
他又说了卡特琳娜的事。
“该你了。”他说,热气吐在她的耳边。
“什幺?”
“你的情史。”
“你都知道了。”
“只有他们三个吗?”
“嗯。”
“他们都是好人,”过了一会儿,他说,“真为你高兴。”
“你不高兴了?”
“没有。”他说,“我没有不高兴,你有没有不高兴?”
“没有,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你为什幺要那幺客气?我什幺都告诉你了。”他又有些着急了,“我们是在认真交往,不是吗?”
“当然是的。”她说。
但自卑仍深深根植于她的内心,她想,他只是太好了,太相信别人了,太容易付出爱了,所以才会被骗。他和她交往,不是因为他有多幺爱她,而是因为她太爱他了,她的爱把他打动了,他便轻易地付出了爱。换任何一个人来爱他,他都会有所回应。
但她没有说出来,他便以为他们之间没有问题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他不是罗宾,而是迪克·格雷森,正在哥谭学院的操场上踢足球,而她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书。他踢累了,向她走去,她递给他毛巾,他擦了擦汗,她又递来水瓶,还把瓶盖拧开了。
“你对我真好。”他说。
她笑了笑,站了起来,校服裙子被风吹动,长发在空中飘扬,他低头看她,入了迷,便亲吻上她的嘴唇。
“你愿意做我的舞伴,和我一起参加毕业舞会吗?”他问。
“我愿意。”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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