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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

她闻言,只是淡漠地侧过头,深邃的眼眸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深水,没有映出他的身影。

「嗯。」

她的视线飘向监控室的单向玻璃,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滑过,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支撑点,但始终没有找到。

「呵,你这样说,我反而更怀疑了。别想打发我,到底有什么企图?」

空气里胶着着一种僵硬的沉默,只有设备运作的微弱嗡鸣声,证明时间并未真正静止。

她并没有再多看麦克风里传来的声音来源一眼,只是微微蹙起了眉,仿佛在厌烦这场无意义的对话。

霍临暮的视线终于从玻璃上移开,缓缓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像是在审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物件。

「企图?」

他短促地嗤笑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像冰渣一样刮过人的耳膜,随后他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椅背里。

「我没那种闲情。」

他修长的手指拿起桌上放凉的咖啡杯,送到唇边却没有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整个监控室的气温仿佛都因他那句话又降了几度,他似乎完全不打算再为这个话题浪费一秒钟。

「演好妳的戏。」

裴知晏将耳机往颈后一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霍影帝,话不是这么说的。」

他站起身,黑色的衬衫在灯光下勾勒出清瘦的背影,径直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将一段音频重新播放。

「这句的情感铺垫不够,听起来很假。」

他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表演层面的问题,却又巧妙地将矛头从企图转移到了工作上。

「宋听雪,重来一次。」

「这次,把心掏出来。」

「我⋯⋯」

裴知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透过麦克风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什么?」

他似乎连一个无意义的音节都不想放过,指尖在控制台上轻点,将那段短促的音频又回放了一遍。

「不要给我废话。」

「拿出妳的实力。」

监控室的氛围因他这句话而变得更加紧绷,连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霍临暮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端着那杯冷咖啡,目光落在监视器画面上,看不出情绪。

「开始。」

监控室内瞬间陷入一种死寂。

那不是平时录音结束后的安静,而是一种真空般的、被抽空了所有杂质的绝对沉默。

连设备运转的嗡鸣声都仿佛被这道声音吞噬了。

霍临暮端着咖啡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千分之一秒,指节因过度施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但视线却从监视器画面上移开了,第一次穿透了那层冰冷的玻璃,穿透了隔音墙,精准地锁定了录音室里那个渺小的身影。

那不是表演。

这个念号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他演了二十多年戏,拿过所有奖项,他能分辨出最微弱的虚假,能嗅出一丝一毫的演绎痕迹。

而刚才那个声音,是从骨髓深处掏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真实。那不是在为一个角色哭,那是她心里真的有一片正在塌方的世界。

裴知晏的反应比他更快。

那位以毒舌和完美主义著称的声音导演,猛地摘下了耳机,动作大得几乎要将它甩在控制台上。

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睁得很大,那种震惊不是对作品满意的激赏,而是更接近于……目睹了不该被窥见的秘密时的错愕与狼狈。

他倏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啸,但他毫无察觉。

他像是被那道声音烫伤了,下意识地要逃离,却又徒劳地停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跳动的音轨波形图,那完美的、充满爆发力的曲线,此刻看来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妳疯了?」

这句话几乎是从裴知晏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压抑的风暴。

他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令他心惊的事实。

霍临暮终于有了下一步的动作。他缓缓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在此刻的寂静中却响如惊雷。

他转过身,不再看录音室,也不再理会身边情绪已然失控的裴知晏。

他径直走向监控室的门口,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步伐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没有说「休息一下」,也没有说「今天到这里」。

他只是用一种平铺直叙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对着门的方向,或者说,是对着空气,下达了命令。

「收工。」

「我可以吗?」

霍临暮正要推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那扇冰冷的金属门隔绝了走廊的一切光线。

他没有立刻回应,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那挺直的背脊线条似乎又僵硬了一分。

监控室里,裴知晏几乎是立刻擡起了头,脸上残存的震惊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阴郁取代,他看着单向玻璃后的身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

长久的沉默后,霍临暮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侧过头,冰冷的视线越过肩膀,扫了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答案,也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漠然。

「我说了,收工。」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通告,随后,他不再有任何犹豫,转动门把,推门而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厚重的门在他身后「喀」的一声合上,将所有人都锁在了这一片狼藉的沉默之中。

「什么?收工?现在就要走吗?不是吧!我还以为还有后续说,这样就结束也太快了吧!快说说到底怎么了啊!」

监控室的门在霍临暮身后沉重地合上,那声喀嗒像是某种终审判决,将室内所有的声音都按了静音。

裴知晏站在控制台前,高大的身影被仪器萤幕的冷光映照得有些阴沉。他没有去看那扇关上的门,而是始终保持着面向录音室的姿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我们的身上。

他听着那急促而连贯的质问,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沉默地站了几秒,那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怎么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他擡手,指了指自己耳朵的位置,那里还挂着被扯下的耳机线。

「妳自己听不出来吗?」

他的问题很轻,却像一记耳光抽在空气里。

「还是说,妳觉得,刚才那样……可以被称之为『表演』?」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形将部分萤幕的光挡住,脸部陷入更深的阴影里,只余下镜片上反射出的、一个小小的、不知所措的倒影。

「收工,是因为没必要再继续了。」

「今天的妳,配不了。」

裴知晏看著录音室内那个低着头、默默收拾物品的身影,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用内线电话低声吩咐了助理几句,然后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穿上。

当录音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时,他恰好站在门边,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出口,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我送妳回去。」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非征询意见。

他没有给任何反驳或拒绝的机会,率先转身朝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间走去,背影挺直而孤僻。

跟在他身后,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最终只剩下两个被拉得长长的影子,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交叠。

裴知晏的步伐在无人的地下停车场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清晰而沉重。

他没有停顿,直接走向一辆黑色的奥迪,按下了车钥匙。

车灯闪烁,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昏暗的空间,也映亮了他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

「上车。」

他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自己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在车门边,点燃了一支烟。烟头的火星在阴暗里明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随后将夹着烟的手垂下,任由白烟在夜风中散去,视线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审视。

「别让我说第三遍。」

她沉默地钻进副驾座。

车门被裴知晏用力关上,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外界的空气与声响。他随后绕到驾驶座,上车,点火,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车内立刻被一种沉默的压力填满,混合著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与冷冽的松木香。

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将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

他侧过头,黑暗中,金丝眼镜反射着仪表盘幽微的光,掩去了他所有的情绪。

「系好安全带。」

他的声音比刚才在停车场时更低沉,像是在警告,又像是一种无奈的叹息。

「我一直隐藏的很好啊。」

车辆平稳地驶出地下停车场,汇入城市的夜色里。

窗外的霓虹灯光流转,一格格地扫过车厢内,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裴知晏没有开音响,车里只剩下引擎的低沉运转声和雨刷器规律摆动的声音,空气里那种压抑的沉默几乎令人窒息。

他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藏得很好?」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精准地刺破了她以为坚不可摧的伪装。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

「是藏得很好,好到……妳自己都快信了。」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浓厚的讽刺。

「可妳骗得了谁?骗得了那扇玻璃后面的人?」

车子在十字路口前停下,红灯的光映亮他镜片下的眼睛,那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骗得了妳自己吗?」

「你知道了?」

「你知道了?」

后座传来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裴知晏透过后视镜,目光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与那双不安的眼眸短暂交汇,随即又漠然地移开,重新投注在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红灯的倒计时在雨幕中变成一圈模糊的晕光。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从第一次在录音室听到她那把声音开始,他就知道那不只是技巧。

他只是没想到,她能藏得这么深,又藏得这么辛苦。

「知道什么?」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被引擎声掩盖得有些模糊,像是在反问,又像是在给她一个收回话题的机会。

「知道妳很会演?」

他停顿了一下,转动方向盘,车子顺畅地转入一条更安静的巷道,两旁的路灯将树影拉得很长,扫过车窗。

「还是知道……妳演得有多烂?」

他嗤笑一声,那笑意冰冷而尖锐。

「宋听雪,妳当我眼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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