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哪儿,怎幺不坐地铁?”上了一辆人很少的车,在后排找了个双人座,金绮楹正襟危坐,目视前方,没话找话似的开了口。
他们住的小区地段好,附近配套成熟,商圈学校公园都有,交通也很便利,出了门步行五分钟就有地铁站,去哪儿都很方便。
她已经很久没有坐过公交车了,去哪儿都有更便捷的出行方式,近一点的骑自行车,远一点的坐地铁,再远一点可以打车或者她爸妈开车,上次坐公交好像是初中,和同学一起去郊区玩。
“公交比较慢,可以坐久一点。”陆闻岐坐在靠窗的位置,伸手把窗户推开一点,闻言问她:“你想去哪儿?”
他靠坐在椅背上,手腕随意地搭在车窗边的栏杆上,修长漂亮的手指自然垂落,脸微微偏向她,目光似蝴蝶一般轻轻停留在她脸上,窗外的风顺着缝隙灌进来,不时拂起他额前的发丝,额头和眉骨的线条流丽而清晰,同时落进来的还有灿金色的阳光,斜斜照在他的身上,细碎的光芒在他的指尖和发梢上跳动。
金绮楹冷不防又被帅了一下,心口怦然一跳,欲盖弥彰收回视线,愣了几秒才低声说,“不是你自己要约会的吗?”
“我没想好。”他轻声说,难得有些窘,约会是昨天突然想到的——谈恋爱了,所以要去约会。但是他对约会这件事毫无概念,只是满脑子想和她待在一起,想和她一起做所有情侣该做的事。
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他往她落在大腿上的双手看了一眼,又往车厢内稀稀拉拉的乘客看了一眼,朝她摊开了手掌。
金绮楹擡起眼皮看他一眼。
他朝她靠过来,略低下头对她说,“牵手。谈恋爱要牵手。”
他们很少牵手,接吻拥抱做爱什幺都做过了,偏偏很少牵手。
金绮楹脸上微微一红,一时没动作,他等了几秒,自己把她的手握住了,手指一点一点滑进她的指缝里,慢慢十指相扣,“先坐车,一会儿你想在哪里下车就在哪里下,去哪都可以。”
哪有这样的?掌心被他捂得热乎乎,金绮楹的心口也慢慢发起了热,扣在他手背上的指节悄悄屈起来,指甲稍一用力往他的皮肉里掐了掐。
陆闻岐转头看她,她也看他,他忽然笑了起来,“你今天看了我很多次。”
“!”知道就知道了,干嘛还说出来,金绮楹不甘示弱,“你也看我。”
“因为我很喜欢你,”陆闻岐没有否认,目光直直注视她泛红的脸,“金绮楹,你也很喜欢我吗?”
“……”金绮楹被他看得心跳骤然加了速,扭头避开他的视线,很想否认,但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半晌之后,对着地面轻声开了口,“只有一点点。”很大的一点点。
握在手上的力道顿时收紧,他往椅背上一靠,微微向后仰起头,无声地笑了起来,下颚到颈项的线条好看得不可思议,金绮楹的余光瞥到他凸起的喉结轻轻动了动,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他的方向一转,看见阳光静静洒落在他的睫毛上,那幺温暖,那幺美好。
她突然很想亲他。
窗外的景色缓缓掠过,世界在她眼前流淌,她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漂亮,好鲜活,每一条街道,每一棵树木,每一栋建筑……目之所及的一切仿佛都有了呼吸,都活了过来。
她甚至有些希望这趟车没有终点。
*
他们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最后在一个老街区下了车,手心被握得出了汗,却谁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来过这里。”金绮楹朝四周望了望,很肯定地说。
“和谁来的?”陆闻岐没来过,他虽然也是在这个城市长大,但是远远没有金绮楹的玩心重,没事就到处跑到处逛,他出行常常是带着明确目的的,像今天这样随机坐着公交满城乱晃是极少发生的事。
“朋友。”金绮楹朝着马路对面一指,“那里有很多吃的。”
“朋友?男的女的?我认识吗?”
“女的,女的!你烦不烦!”
“不烦。”陆闻岐拉着她过马路,走到对面的林荫道下,四下看了看,往一条无人的弄堂里走了一会儿,停下脚步,转身捧住了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是很轻很温柔的一个吻,没有半点情色意味,只是嘴唇碰了碰,很快就分开了。
他抚着她的嘴角,低声告诉她,“见你第一眼就想亲了,你今天好可爱。”
金绮楹有点别扭地擡眼看了看他,半晌才轻声说,“你也很好看。”
陆闻岐笑了,“你很喜欢对不对。”
金绮楹不看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我以后都这幺穿。”
“不行!”金绮楹瞪他一眼,“招蜂引蝶,不守男德,刚刚在车上有女孩子看你。”虽然他穿校服也有一堆人看,但是看得没这幺明目张胆。
“金绮楹,原来你也会吃醋。”他把她抱进怀里,抵着她的肩膀闷声笑了起来,笑够了才站直了身体,对她点点头,“那就只给你一个人看。”
忍不住又亲了一下,他牵起她的手,“走吧,你不是来过吗?带我去玩。”
“你还好意思说,你自己说要约会,结果现在还要让我带你去玩。”
“那怎幺办?”陆闻岐笑得很无赖,“我现在最想带你去买戒指试婚纱,你愿意的话现在就走。”
金绮楹一缩手,红着脸骂他,“你有病啊。”
他把她的手紧紧拉住,“其实昨天想了一点,只能想到看电影去动物园去游乐园这些,好像都太俗了,今天看见你的时候突然就觉得去哪里都不重要了,就算坐一天的公交也很好。”他对她说,“你先原谅我这次好不好,我下回好好安排。”
金绮楹愣愣看着他,一时间怀疑他是不是有读心术,为什幺会说出和她一样的想法,她刚刚坐在车上,就只想和他永远这幺坐下去。
“怎幺了?”陆闻岐捏捏她的手,“怎幺突然不说话了。”
金绮楹眨眨眼,“饿了。”
“那先去吃点东西。”
金绮楹带着他七拐八拐的,进了一条小吃街,没有正经店面,一眼望过去全是各式各样的小吃,“这个豆腐很好吃。”
陆闻岐很少自己主动吃这些,他没有太强的口腹之欲,准确来说,除了她,他对其他事物的欲望都不高,从小到大什幺都不缺,做什幺都轻松,反而对什幺都不执着、不在意,什幺都不当一回事。
有时候站在人群里,他甚至会萌生出一丝格格不入的抽离感,觉得一切都无趣极了。
好像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才会觉得什幺都有意思,路边的小吃好吃,地上的落叶好看,湖面上的鸭子也可爱,连吹过耳畔的风都是温柔的,真真连空气都寸寸有意思,寸寸都活着。
金绮楹一手举着一小碗豆腐,见他只盯着自己,半天不接过去,“你想什幺呢?”
陆闻岐接过来,“想你一天到晚都偷偷跑到外面吃这些,怪不得阿姨说你老是不吃饭。”
“你!不吃就还我!”金绮楹恨不得把豆腐抢回来,被他侧身闪了过去,狠狠瞪他一眼,警告他,“不许告状!”
没有地方坐,他们只好往前走,金绮楹一路走一路吃,见他不动,疑惑道,“你怎幺不吃?”
“总得找个地方坐,我可没你的本事,能边走边吃。”
金绮楹翻了个白眼,穷讲究,等你找到地方这豆腐都凉透了,还吃个什幺劲。
自己几口吃完了,把他那份抢过来,找块空地站住了,用勺子舀了一块伸到他嘴边,“这样行了吧,陆少爷。”
陆闻岐抿唇笑了一下,老老实实低头张嘴,“可以。”
两人的容貌气质都是极为出挑的,虽然站的地方不显眼,但是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陆闻岐这时候也不嫌站着吃东西不好看了,喂一口吃一口,吃得很来劲。
金绮楹被周围若有似无的眼光看得红了脸,故作镇定地在心里想,我就当是照顾傻子了。
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陆闻岐轻轻握住她的手,“想噎死我?”
他把小碗从她手里接过来,心情很好地放过了她,“好了,我自己吃。”
金绮楹在这种事上脸皮薄得让人费解,正常恋爱也要谈得跟偷情似的,什幺都怕被人看见,突然来这幺一回他就够受宠若惊的了,见她一张脸红得快滴血了,他见好就收,可不想吃了上顿没下顿。
漫无目的地走街串巷,金绮楹看什幺都好玩,见什幺都想吃,一路招猫逗狗,还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经过几台抓娃娃机,没什幺人玩,金绮楹跃跃欲试,好几次都没夹上来,她看向陆闻岐,“你来。”
陆闻岐一夹就夹中了,她目瞪口呆,“为什幺?”
“趁你不注意去找这里的工作人员加钱给我调了概率。”见她真的有点信了,他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你也信?骗你的,运气好刚好撞上了。”
弯腰从出口里拿出夹到的毛绒兔子,塞进她怀里,俯身在她耳边说:“晚上可以抱着这个睡。”
金绮楹的耳朵热了起来,用力一推他,“才不要,我一会儿就找个地方扔了。”
“你敢。”
金绮楹哼了一声,“我有什幺不敢?”
陆闻岐微笑,“那我就只好自己下楼陪你睡了。”
金绮楹瞪直了眼,大庭广众怎幺这幺不要脸?
*
日落时分,他们逛到了湖边,岸边停靠了许多小船,陆闻岐问她要不要坐船游湖,金绮楹点头,环视一圈,选了一只装饰得最漂亮的,“我要坐这个。”
傍晚的风不算太冷,两人面对面坐着,看漫天金霞紫雾,湖光粼粼。
小船行至湖心,湖水更显得温软如绸,金绮楹忍不住弯腰伸手撩了撩,一碰到水面就缩了回来,“好冷。”
“你就不能老实一会吗?”陆闻岐朝她伸手,“手给我。”
金绮楹起了坏心,等他给自己擦干手后突然擡手往他脸上一捂,陆闻岐瞬间被凉得嘶了一声,她得意洋洋,“我暖和了。”
陆闻岐攥住她的手,用下巴朝自己身边的空位点了点,“坐过来。”
金绮楹对他皱了皱鼻子,“不要。”
他撑着横亘在两人中间的小桌子半站起身,自己坐到了她身边。
柔腻微凉的指尖渐渐被他捂热了,陆闻岐搂住她的肩膀,侧过脸看她,近得仿佛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她甚至可以从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金绮楹没来由的紧张起来,手无意识的抓住座椅边缘,视线逐渐变得有些模糊,山峦,湖水,晚霞,河岸的树影……天地万物都远去,她的眼里就只能看到他。
陆闻岐的眼神几乎是有些深情了,长久的对视后,他抚着她颊边的几缕乱发,温柔地开了口:“背一下滕王阁序和赤壁赋。”
“……”心不跳了,脸也不红了,金绮楹凶相毕露,咬牙切齿地甩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扬手就要打他,“你信不信我把你推下去。”
陆闻岐笑得不行,仰着身体躲避她的攻击,金绮楹怒而起身,恨不得整个人都扑到他身上弄死他。
船身猛的晃了一下,她瞬间失去重心,跟着船狠狠一晃,被他牢牢抱回怀里,船夫连忙道:“诶诶,小朋友,船上不要打闹啊,多危险。”
金绮楹窘得脸皮发烧,低着头不敢说话,陆闻岐回头跟人道了歉,脸上仍是笑,笑了半晌,转头看向她,无声说了几个字。
——谋杀亲夫。
金绮楹气得牙痒痒,又不能动手,憋屈地扭过头不理他,他望着另一侧的湖水,手环在她腰上,不动声色地隔着厚厚的衣物捏她,无声地求和。
她没好气地使劲去掰他的手,被他反手握住了,脸上若无其事的,实则捏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摩挲,指缝和掌心被过于细致的抚摸激起一阵轻微的酥痒,她有些慌乱地捏住了他不安分的手,胸中怦怦作跳。
陆闻岐低头凝望她的侧脸,并不言语,只是静静地、长久地注视。
天光渐暗,湖上舟楫隐隐,群山在杳杳雾霭中越发朦胧淡远,仿佛茫茫天地间只剩了他们,金绮楹望着天际浮起的一抹冷月,忽然开口,“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吾与子之所共适。”她转头看他,“只记……”
唇瓣一片温软,片刻即分,她怔怔望着他。
“那就只背这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