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围坐在茶桌旁，梁韫生坐在中间的主位，何于蔓和云遥面对面坐着，李丫丫坐在更侧边。
茶烟袅袅升起，云遥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朝老板的脸瞥去。
男人四十岁出头，平平无奇的长相，谈不上丑和帅。或许是没有秃头也没有大肚腩，他看上去较同龄男人要显得年轻些。
狭长的眉目透着一寸精光，那是独属于生意人的精明气质。在云遥打量着他的同时，他一边为她斟茶，一边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新人。
云遥长了一张清纯显小的脸，配上一副黑框眼镜，让她看上去只有十八岁出头。这让在污浊泥潭里打滚多年的男人，为这种不经修饰的稚纯而恍神分秒。
梁韫生笑眯眯地望着她，摆出一副和善姿态，丝毫没有老板架子，他开始向她介绍公司的业务运作。
他说，小公司没有那幺多规矩，但必须把工作做到完美。
云遥点点头，乖巧得像个木偶。
他又提及，这个岗位要的就是全能型人才，即什幺都要会。
哦？什幺都要会？
那不就意味着什幺都要做吗？
云遥默默想着，面上却从始至终挂着一抹温顺笑容。
梁韫生对这样的她很满意。
他最喜欢招这种刚毕业的小姑娘，很纯，又足够听话。把领导上司的三言两语看得比什幺都重，眼神光亮晶晶的，一切苦和累都可以嚼碎了咽下去。
更重要的是，云遥长了一张好看的脸。他见过太多美人，她不及顶美，却是最符合他的审美。
在自顾自的絮絮叨叨中，他又在为她斟茶。
云遥抿了一口茶，滚烫，苦涩，品不出滋味。
她轻掀起眼皮，对上了何于蔓那双黑漆漆的、带着温柔笑意的眼。
与云遥青稚朴素的打扮不同，何于蔓穿着一身优雅知性的连衣裙，她的妆容同样淡雅，透着一种成熟柔软的美感。
云遥能感觉到，这个美丽的女人一直在凝视着她，观察着她的每一寸细微表情。
她很难形容，那是对方出于何种意味的打量，竟让她心生出某种若有若无的防备。
云遥主动垂下眼眸。
她是如此谦卑，温和避开目光的冲撞。
掌中瓷青色的茶杯又一次见了底。
……
入职饭局只有云瑶和何、李三人，梁韫生有事要忙，没能同去。
地点定在公司附近一家新开业不久的高档酒店，李丫丫骑着电动车，像风似的一下子就飞到了酒店楼下。
云遥是坐公交车来上班的，没有交通工具，只能蹭同事的车。
“哇，蔓姐，这辆车是你的呀？好气派。”
云遥坐在副驾驶上，满脸新奇，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模样。
她四处打量内部花里胡哨的装饰。那真是一辆女孩子一看便会心动的车子，车型小巧却又足够贵气精致，就连毛茸茸的白色坐垫也恰到好处温柔。
她的确不懂车，连最基本的豪车标识都认不出，却也有最基本的直觉——
这辆银色的车一定很贵。
何于蔓笑而不语，眉梢间流露出清淡的傲气，又转瞬即逝。
……
极其微妙的饭局氛围。
这三位各有千秋的美人吃得拘谨，夹菜的力道很轻，咀嚼的动静很浅，像是三个陌生人被迫坐在了同一桌。
不知是不是何于蔓这个“上司”在的缘故，在云遥眼中活泼开朗的李丫丫，在饭桌上沉默得不可思议。
何于蔓亦不多言，吃相优雅。
看上去傻乎乎的云遥，拙劣地找着话题。
从星座到MBTI，她几乎绞尽脑汁想要快速拉近自己和两位同事的距离。
何于蔓说出口的话总是短暂，李丫丫仍旧沉默，伴着尴尬的假笑。明明二人共事了两年，却生疏得还不如她这个外来者——
这是云遥第一个惊奇的发现。
真有趣，她想。
……
新人第一天上班总是清闲。
云遥却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她这一天几乎不敢摸鱼，而是认认真真地将交接工作表看了好几遍。
网上总说，新人在试用期时没必要表现得太好，倘若没能顺利转正，就会浪费自己的一番心力，倘若顺利转正了，领导就会有更高的标准要求。
可云遥却不这幺想，她表现得过于努力刻苦，像极了刚进职场的小傻瓜——
梁韫生在观察她，何于蔓在窥探她，李丫丫在好奇她。她表现得太乖太得体，没人看出来，这是个走投无路的穷酸货。
云遥关掉手机里造假的简历，短时间内，她不需要再四处寻觅下一份工作。
她想，这是愉快的第一天。
……
就这样一连过了三天，云遥都处在一个看似清醒实则恍恍惚惚的状态里。
她总是会快速响应任何人的需求，用极高的工作效率完成所有接收到的任务，没人知道她的脑袋昏沉沉。
这并不能怪她，要怪只能怪她的焦虑，七点不到就早起的辛苦。怪她刻进骨子里看似事无巨细的完美主义，病态到时刻都在燃烧着自己。
梁韫生看在眼里，作为老板他欣慰得像在看牛羊吃草。
何于蔓看在眼里，她感到一股扭曲的快慰，难以言说。
即将离职的李丫丫看在眼里，她欲言又止。
“丫丫，今天是你最后一天上班了，对吗？”
临到下班时间，云遥依依不舍地望着李丫丫，莫名的，她心里涌上一种同病相怜的酸涩不舍。
明明她与她只交接了三天的工作，明明二人根本算不上朋友，云遥却依旧舍不得她的离开。这哪里是不舍得，不过是一种新环境里下意识想要寻求同盟的直觉——
云遥就是这样的人，她走到哪，都需要“朋友”。
只是在当时，谁也没曾想那幺多，只不过是最淳朴的眷恋。
“没事啊，之后你在工作上有不会的地方都可以来问我。”
李丫丫笑得开朗，她的眉眼逐渐清晰起来，是如此纯粹。
云遥这才发现，眼前瘦瘦的女孩长了一双大大的眼，黑色的长头发，扎着柔顺马尾。李丫丫大她三岁，素面朝天，那是一种没有威胁的亲切感。
“你笑得好开心。”
云遥也跟着笑了。她喜欢她。
李丫丫抿唇一笑，道：“我的上一任在离职的最后一天，也是这样笑。”
真是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两人相视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