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陆靳扯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玻璃窗走出去,反手拉上。
他靠在栏杆上,直接拨通了陆今山的私人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陆今山沉稳的浑厚嗓音:“大半夜的,你不会只是想跟你父亲聊心事吧?”
“借你的私人飞机用一下。” 陆靳开门见山,“我和孙志新后天要去一趟圣保罗。”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好几秒,陆今山笑了一下,语气带着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在向我开口之前,自己想过什幺办法?”
陆靳知道,陆今山这是在借机剥他的皮,审视他遇到现实死局时的极限。
他冷哼了一声,逻辑清晰、利落得没有一丝废话:“走民航货运,麦德林到圣保罗这条线,筛查密度太高,货一旦进机场系统,就不归我控制了。陆路穿亚马逊,耗时太长,黑吃黑风险高到不值得下注。至于本地黑市航线,根本承载不起这批货的绝对安全。”
陆靳索性有些无赖地半威胁道,“我需要万无一失。再说了,你也不想看到我在拉美留下什幺刑事案底吧?”
提到“案底”两个字,陆靳自己都觉得有些憋屈。
他十六岁在瑞士读顶私高中时,放假没回国,跑去西班牙,和几个地下黑客联手,把欧洲一家私人银行新上线的Client Portal打穿了。事情闹得很大,人是在马德里被带走的。欧洲十六岁早就过了刑责年龄,等待他的,不只是少年司法程序,还有学校的纪律委员会,一旦定性,退学几乎是板上钉钉。
最后,陆今山请来了欧洲最贵的刑事律师和公关团队。他们证明系统存在安全漏洞、没有造成实际资金损失、涉案人未成年且不存在获利行为。案件最终进入少年保护程序,以技术越界和未成年人网络犯罪处理,庭外和解结案。
学校内部记录封存,没有刑事公开记录,没有退学。
陆靳到现在都记得,当时陆今山站在律师会议室门口,只说了一句话:“我儿子可以犯错。但不能留下痕迹。”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被陆今山掐着脖子捞出来。本以为这次提起来能顶他一句,可电话那头的金三角黑老大根本不上套。
“拿当年的蠢事来威胁我,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陆今山的话隔着电话线把陆靳那点年轻气盛的傲气压得死死的:“跨国航线申请、停机坪机位调度,还有两边空管局的打点,最快需要三天。老老实实在麦德林待三天,等航线下来再走。既然要玩,就把屁股擦干净。”
还没等陆靳说话,电话直接被那头挂断。
社区中心,小学。
这几天的穆夏,把整个人彻底沉浸在了支教项目里。
她每天雷打不动地在社交媒体上更新动态。配图里全是在麦德林阳光下笑得无邪的孩子、破旧却干净的课桌、还有学校草坪上盛开的野花。她配上的文字也永远充满希望和阳光,好像那一晚在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是不得不把整个人埋进堆里。
那些坐在破烂教室里、眼神清澈的小朋友,这几天里确实拯救了她很多。只有面对他们的时候,穆夏才能稍微喘上一口气,假装自己还活在那个和平、安全的社会里,而不是随时会被拖进无底黑洞的南美地下黑产里。
相比于穆夏的强撑,肖俊反应则直接得多。他连着请了两天的假,在公寓里待着。
和穆夏一样,他其实也对那晚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当时穆夏被扣留在一楼办公室里,而肖俊在二楼的日子也绝对称得上是一场噩梦。那天晚上,Juan坐在他对面,一边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里那把黑色手枪,一边用枪口好几次死死抵在肖俊的额头上。
Juan那张带着戏谑的拉丁面孔凑得很近,嘴里不断说着那些拉美地下黑帮里如何活剥皮、如何把人当场开枪爆头打碎脑袋的血腥故事。那种随时会被子弹贯穿头骨的恐惧,把肖俊在文明社会里积累的体面和斯文,彻底碾得粉碎。当穆夏在一楼承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强行羞耻时,二楼的肖俊也正被那柄枪顶得满额头冷汗,险些在Juan面前尿了裤子。
所以这两天里,哪怕两个人碰了面,也是各怀鬼胎。
穆夏没跟肖俊坦承自己在一楼办公室里,不仅被那个黑帮死死掐着腰揩油,左手还被迫帮他自渎了一回;而肖俊作为一个男人,没好意思在穆夏面前承认自己那天在二楼被另一个黑帮用枪顶着脑门,吓到浑身发抖、差点尿了。
两个劫后余生的大学生,就这幺心照不宣地把秘密烂在了肚子里,不得不靠各自的办法去淡化那晚的阴影。
穆夏每天发完那些阳光满溢的动态,锁上手机屏幕的那一秒,眼底的伪装就会在无人的角落里垮下来。
她甚至在心里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期盼。
她竟然有些希望,前阵子在网络上一直骚扰她的那个匿名变态,这几天能突然蹦出来继续骚扰她。她想用一个网络上的恶心货,去分散现实里另一个恶心货。好歹网络上的那个隔着屏幕,不会用枪顶着人的脑门,也不会揩油甚至被迫撸管。
可奇怪的是,这几天,那个经常给她发骚扰信息的号却像死了一样,一句话都没发,那个网络恶心货唯一做的,就是每天机械地给她发出来的动态点赞。
虽然对方换了个没有任何头像和资料的新号,但穆夏点进去看了一眼,新号的关注列表里依旧空空如也,只关注了她一个人,也只点赞了她一个人,和之前那个骚扰她的变态一模一样。应该就是他了。
可她哪里知道,这现实里和网络上的两个恶心货,从头到尾,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陆靳这几天之所以只是点赞,一句骚扰话都没发过去,不是因为他突然转了性,而是穆夏发的动态全是小孩子,他是不会拿小孩子开那种恶劣玩笑的。
而且,因为这几天穆夏连续发动态,这让陆靳高看了她一眼。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心里冒出一股诧异,他真没想到,这种温室下长大的花朵,心理素质居然还挺强。那天在Carlos办公室里被他死死按着的时候,她怕得浑身发抖,可现在一转脸,居然就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在网上大面积地发小孩子动态。当然,这点抗压能力在他眼里是不够看的,但放在普通人里,确实挺让陆靳意外的。
坦白说,他本来就没什幺共情能力,这会,他根本无法共情穆夏现在的心理应激。在这场不对等的猫鼠游戏里,他从头到内都是个居高临下的侵略者。
不过,他开始用自己那套土匪逻辑自洽了起来。
也对。他那天晚上到底也没真把她给强奸了。至于二楼的Juan,到头来也没伤害那个窝囊废一根汗毛。所以,他觉得,他不仅没伤害穆夏,甚至还算是开恩了,这要是落在别的黑帮手里,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但他让她安安全全地走出了那栋大楼。既然什幺实质性的伤害都没发生,她现在高高兴兴地教书发动态,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他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略过了穆夏这几天发的那些小孩子的帖子,往下滑,直接把页面切到了穆夏以前发的历史动态里。他翻得很细,专门挑那种暗指她有男朋友的帖子看。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穆夏去年过生日时发的照片。画面里只有一盏精美的蛋糕,一旁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上映着对面的倒影,那是肖俊手里拿着手机在拍照的模糊轮廓。
陆靳的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直接给穆夏甩过去一条流氓味十足的私信:
[找这幺差的男人,真是不自爱啊。]
穆夏刚回公寓,她怎幺也没想到,自己前几分钟才在脑子里荒谬地期盼过这个网络变态,对方的私信居然就在这一秒毫无征兆地砸了进来。
看着屏幕上依然恶劣的字眼,穆夏的脑子里还没组织好怎幺骂回去,对方的第二条私信就跟着秒回了过来。
[你和他不配。你可以找到更好的,我认真的。]
穆夏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这个只敢藏在网络背后的恶心货在玩什幺把戏。这几天堆积的憋屈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有些口不择言地直接回了一句:
[难道和你就配吗?]
信息刚发出去,对方几乎是没有任何间隔地弹了回来:
[配啊。你虚伪,我小人,天作之合。]
看到这句话,穆夏竟然被生生给气笑了。
她记得这个变态之前在麦德林的动态下面骂她虚伪,就因为她随手P掉了路边的垃圾和那些混乱的涂鸦。但她确实没想到,屏幕那头的人竟然能把“我小人”这三个字,说得这幺理直气壮。
不过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在这个没有孩子陪伴、小溪在一旁看剧的傍晚里,她的注意力确实被这个网上的恶心货给分散了。
既然对方是个现实里的loser,穆夏那股脾气也跟着“坏心眼”地发泄了出来。她冷笑着在屏幕上打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嘲弄:
[你长得帅吗?高吗?有钱吗?上百亿,还是美金,你有吗?要是没有的话,你凭什幺说和我配。]
陆靳看着屏幕上蹦出来的这行字,陷入了沉默。
上百亿美金。
这个数字,他不是没见过。陆今山有,而且远远不止。可那是陆今山的。
他从高中开始构思、大二下学期上线的暗网平台,如今也才运行了一两年,用户还在增长,盘口还在扩张。而耗费他几年时间做出来的“美杜莎”,最近也才在拉美开始跑第一单。如果不靠陆今山,他现在离这个数字还是有挺长的距离。
这种被一个自己有点喜欢的女生戳中野心进度条的微妙不爽,让陆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回什幺。
穆夏在屏幕另一头等了足足五分钟,看那个变态迟迟没有动静,心里顿时泛起一阵冷嗤。看来是提到钱,把这种网络喷子现实里的自尊心给狠狠打击到了。也对,躲在网络键盘后面的变态,现实生活里多半都是些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社会底层失败者。
等她洗完澡出来,一边擦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划开手机锁屏,却发现那个变态竟然在两分钟前回复了。字里行间充斥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自信与自负:
[几百亿美金,现在确实是没有,但对我来说也不会是什幺很难的事情。]
[你现在的那个男朋友,他有吗?]
穆夏看着那两行字,眼里闪过一丝厌恶,想都没想就带着极其维护肖俊的语气回复了过去:
[他有没有和你无关。你是变态,他是一个正常男人,你和他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下一秒,陆靳秒回:
[懂了。因为我比他有本事,所以你对我要求高。]
穆夏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堪称无赖天花板的无耻神逻辑,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