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纱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见他眼睛睁着，望着帐顶，瞳孔里空茫茫一片，像丢了魂。
于是她不再说话，只凑上前，轻轻吻他的眼睛。
吻很轻，像羽毛拂过。祝衍身体震了一下，终于闭上眼。
“瑶儿，”他哑声说，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让祝瑶鼻尖一酸。她想起七年前新婚那夜，他喝得微醺，抱着她说：“瑶儿，我有爹娘，还有妹妹……他们一定还活着……”
那时他眼里还有光。现在，那光快熄了。
“你还有明轩，还有明玥。”她柔声说，“我们是一家人。”
“嗯。”祝衍应着，却将脸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有些痒。
“明轩今日又逃课了。”她试图说些轻松的事，“跑去后院捞鱼，弄了一身湿。我罚他抄书，他还不服气，问我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幺淘气。”
祝衍低低回应妻子了一声。
“我说你七岁爬屋顶掏鸟窝，被爹爹罚抄书。”祝瑶继续说，手指轻轻抚着他的背，“明轩听得眼睛都亮了，说‘原来爹爹也会淘气’，然后乖乖抄书去了。”
“我没爬过屋顶。”祝衍闷闷地说。
“哄孩子嘛。”祝瑶轻笑起来，“不过夫子说，明轩读书确有天分，尤其对《春秋》里的兵法感兴趣。只是太跳脱，坐不住。”
“像我。”祝衍总算接了一句。
“哪里像？你小时候安静得很。”祝瑶反驳，“倒是明玥，今日真让我愁了。学绣花扎了手，哭了一下午。不过读书倒有灵性，自己翻看《诗经》，还问我‘关关雎鸠’是什幺意思。”
提到女儿，祝衍语气松动些许：“她若愿读书，便让她读。祝家的女儿，不必只做闺中绣娘。”
这话祝瑶听过多次。她知道，祝衍总想着那个可能存在的妹妹，若她还在，也该读书识字，做个明理的女子。
“衍哥，”她忽然轻声问，“若找到婉宁……她会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好几次，每次祝衍都会认真回答：“会。你那幺好，她定会喜欢你。”
但今晚，祝衍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不知道。”
不知道婉宁会是什幺模样，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有阿兄，不知道她这些年经历了什幺，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人世。
“衍哥，”祝瑶擡头看他，“找这幺久，你也累了。要不……要不缓一缓？等明轩大些，让他接着找。或者……”
“再找三年。”祝衍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再找三年。若还是没有眉目，我就……不找了。”
这话他说得艰难。祝瑶知道，这“不找了”三个字，对他来说比剜心还疼。
“好。”她只能应，“再找三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五年？又还能再耗几个三年？
她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瑶儿，”祝衍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有时会想……若婉宁还活着，她会不会……恨我？”
祝瑶愣住：“恨你什幺？”
“恨我没保护好她。”祝衍闭上眼睛，“那年，要是……要是我没自作聪明引开流寇，与他们走散，或许我们一家人还能在一起。哪怕死，也死在一起。”
但她没动，只将他抱得更紧：“衍哥，那不是你的错。你才七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够好。”祝衍摇头，“若够好，就不会弄丢她。”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每一次寻找无果，这念头就加深一分。像一根刺，扎在心口，随着岁月越扎越深。
祝瑶知道劝不动，便不再劝。只像哄孩子般，轻轻拍着他的背。
月光渐渐西斜。窗外风吹过庭院，带来玉兰花的香气。
祝衍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就在祝瑶以为他睡着时，听见他极轻、极含糊地说了一句：
“婉宁……阿兄对不起你……”
声音那幺轻，那幺飘忽，像梦中呓语。
然后，他真的睡着了。
祝瑶却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花纹。
她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小姑子。
这幺多年了，真的还能找到吗？
或者说，真的……还有必要找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怀里的这个男人，她的夫君，心里永远缺着一块。她用十五年时间，用一双儿女，用整个祝府的温度，都没能填满那块空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