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玄功初成暗潮涌

那是他离开六盟国的第一天。

那天天色将晚,他的马车沿着一条偏僻的官道往北走,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接下来的布局。六盟国的事已经暂时稳住了,温知予坐上了圣主之位,铁霜和柳瑶回了重岩城整顿城务,苏凝絮安全返回疾风城,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推进。可他心里清楚,那些只是前菜。真正的主菜在京城,在朝堂,在那个他蛰伏了半辈子的权力中心。

他现在回去,以镇国大将军的身份回京,等待他的将是无休无止的弹劾、猜忌、明枪暗箭。周延那帮文官早就看他不顺眼,新帝赵元彻更是多疑又好面子,他功劳太大了,大到让皇帝晚上睡不着觉。六盟国的事更是给了所有人一个现成的把柄:他的儿媳妇成了六盟国的圣主,他这个公爹,脱得了干系?

回去,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的局。

就在这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车厢剧烈地往前顿了一下,司马狩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绷紧又松开。他伸手掀开车帘,探出头:「怎幺了?」

骑在马上的黑卫头子王诃勒住缰绳,脸色有些古怪,回头朝他禀报:「将军……有个女子挡在车前。」

司马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官道正中央,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江玥就那幺直挺挺地站在路中间,身上穿着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裳,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扎成一束,脸上不施脂粉,可那张精致的瓜子脸和那双温柔的杏眼让她在暮色里依然扎眼。她两手垂在身侧,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看着他的马车,一动不动,像一棵在风里扎了根的树。

司马狩下了车,走到她面前,隔着几步距离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玄刀城城主江断的女儿?你拦我的车,有什幺事?」

江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幺又卡在喉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声音带着微微的颤,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司马将军……我想跟着你。」

司马狩没说话,等她继续。

「更早的时候……」江玥的视线往下落了一瞬,又擡起来,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在你打败我父亲那一场,我就在场边看着。当你停手放过我父亲的时候,我就……就在想,这个人为什幺跟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当我再看到……你在校场上……打败温天乐的时候,我就深深迷上你了。我回去想了三天,越想越忘不掉……我想跟你走。」

司马狩挑了挑眉:「跟我走?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江玥的语气一下子变得笃定起来,像是把压在心里的话终于倒了出来,整个人反倒松快了,「你让我做什幺我就做什幺。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打杂跑腿,都行。我就想跟着你。」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那双杏眼里头水光闪动,却没有半点要哭的意思,反而亮得吓人:「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疯了。一个大家闺秀,拦路拦一个六十岁老头的车说要跟他走。可我没疯。司马将军,我爹总说我是个聪明孩子,我看人从来不会看走眼。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我不求别的,就想在你身边看着你。如果你愿意……」

她咬了一下嘴唇,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如果你愿意,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你想怎幺用都行。」

司马狩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江玥的气息开始不稳,久到她攥着衣角的指节泛了白又松开又泛白,久到暮色从浅灰变成深蓝。

突然,司马狩脑海里闪过一道光,像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火柴。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可他眼里头那种东西——算计、欣赏、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动容——让江玥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跟着我,可以。」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什幺情绪波动,「但就要听我的。你练的昊天诀,那功法是以力为根基练的,对你这种天生力气不如男人的女子而言,二十层已是极限了。你要跟着我,那就要从头练起,我会把你原来那些武功全废了。你舍得?」

江玥想也没想:「舍得。」

司马狩又看了她一眼,转过身,朝马车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头,没有回头看她,只留下一句话,声音被晚风切得断断续续:「晚上跟着李鹤先去黑沼林等我。」

当天夜里,司马狩遣散了沿途护送的大部分黑卫,只留了几个明面上的护卫在身边。他暗中叫来李鹤,低声吩咐了几句。李鹤听完,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只拱了拱手,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墨汁。

第二天,司马狩带着那几个明面上的护卫继续上路,走那条要经过黑风峡的官道。马车驶进峡谷的时候,他靠在车厢里,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山风穿过峡谷的呼啸,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某个无声的节奏。

然后爆炸声就响了。

轰——轰——轰——三声连着炸开,震得整条山道都在晃。碎石和尘土从两侧山坡上滚下来,马匹受惊嘶鸣,车厢剧烈摇晃,他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车厢里,后背撞上车壁,一阵闷痛从脊椎蔓延开来。

浓烟呛鼻,火光映红了峡谷两侧的峭壁,碎石崩落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几个护卫被炸得死无全尸,马车附近没有一个活人。那些火药是李鹤连夜埋下的,分量足,炸得够彻底,足以把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焦土、碎裂的车辕、烧变形的金属配件——每一样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镇国大将军司马狩,死于伏击,粉身碎骨。

司马狩清楚知道这幺做太过残忍,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不够狠、那你就等死吧!现在唯一的仁慈就是让李鹤暗中用金钱补偿这些被牺牲护卫的家属。他记下了每一个名字。

消息传出去的那一天,他已经戴上了李鹤准备好的铁面具,站在浊荒郡边缘那片生人勿进的黑沼林里,看着脚下黑色的泥沼冒着细小的气泡,闻着空气里那股腐烂植物特有的腥臭味,像站在坟墓的边缘。

江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得像一棵长在沼泽边上的树,连呼吸都放轻了。

司马狩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铁面具在沼泽的雾气里泛着一层灰色的光:「从今天起,世上没有司马狩这个人了。只有一个戴铁面具的野路子高手。你把这句话给我记死了,说漏一个字,我亲手割了你的舌头。」

江玥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没有半分惧色,反而亮晶晶的,像夜里的星子:「记住了。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舌头也是你的。」

「好。」司马狩朝黑沼林深处迈开步子,靴子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发出噗嗤的声响,「跟我来。」

黑沼林深处有一间隐蔽的木屋,是李鹤提前备好的落脚点。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口木箱,里面装着干粮、水和几套换洗的衣裳。屋外几十步远就是黑色的泥沼,沼气腾腾,蚊虫滋扰,生人勿近,正合他用。

进了屋,司马狩在桌边坐下,江玥站在他面前,垂着手,等着他开口,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犯人。

司马狩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小腹,又移回她的眼睛:「你决定好了?废功不是闹着玩的。把你的昊天诀废了,你现在所有功夫都归零,从头开始。我不是你爹,不会哄着你练,你练得出来就是你的造化,练不出来就是你自己废物。」

江玥没有犹豫:「决定好了。你动手吧。」

司马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擡起右手,掌心贴上她小腹丹田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团凝实的气,温热而沉稳,那是她练了十几年昊天诀积累下来的根基。他的道心灵力顺着掌心渗入她体内,像一层极细极密的网,包裹住那团气,然后缓缓收紧。

江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先是刷白,像纸一样,然后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开始发抖。她能感觉到那股被她练了十几年的内力正在一点一点被剥离、被消解、被从她的丹田里抽走,像有人在用一双无形的手把她身体里最核心的东西一块一块地往外掏。

疼。不是肉被割开的那种疼,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的酸胀和空虚,好像整个人被从里到外掏空了,只剩下一副空壳。

她咬着牙,一声没吭。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牙印,渗出细细的血丝。

司马狩没有停。他的灵力继续渗透,将她体内残余的昊天诀内力一丝一丝地抽出来,顺着经络引导到她四肢末端,从手指尖和脚趾尖散出去。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等他把最后一丝残余内力从她体内清除干净的时候,江玥已经站不住了,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揽到床边坐下。江玥靠着他的手臂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牙印,有的已经渗血了。她浑身都在发抖,指尖冰凉,连擡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双杏眼里头没有后悔,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像风里最后一盏没被吹灭的灯。

司马狩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那幺一丝:「躺下。运气吐纳,把五脏的气调和到胸口,别让心脉空了。」

江玥听话地躺平在木板床上,闭上眼,开始按照他的指示调整呼吸。她现在体内空空荡荡,那些以前随着念头就能调动的内力全没了,丹田里只剩下一片虚无,像一口被淘干了的井。她努力集中精神,将肺里的浊气一点一点呼出去,再把新鲜空气缓缓吸进来,胸膛的起伏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稳。

司马狩坐在床边,一只手按在她小腹丹田的位置,闭着眼,道心灵力化作极细的暖流,顺着他的掌心渗入她体内。那暖流极轻极柔,像春天化冻的溪水,沿着她腰侧几条被堵塞了十几年的隐脉缓缓流淌过去。那些隐脉天生闭塞,常人一辈子都无法自行打通,需要用外力引导、一点一点地将堵塞的淤积冲开——就像用绣花针一点一点疏通堵塞的河道。

他先从她左侧腰眼处那条细窄的经脉入手。灵力顺着经络缓慢推进,遇到堵塞的地方便停下来,用极细的力道反复冲刷,像用涓涓细流冲刷河床上堆积的泥沙。江玥的眉心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可她没有躲,也没有喊疼,指甲抠进了床单的纤维里。

司马狩继续推进,一条隐脉接着一条隐脉。他有条不紊地引导灵力在她体内循环,将那些堵塞了十几年的经络逐条冲开。每冲开一条,江玥的身体就轻轻颤一下,额头的汗珠滚落得更密了,可她始终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有偶尔从牙缝里泄出一丝压抑的吸气声。

最后一条隐脉打通的那一刻,江玥猛地睁开了眼,胸口剧烈起伏,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内部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变化,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经脉此刻正流淌着微弱的气流,虽然稀薄,但连贯而稳定,像一条条刚刚清淤疏通的小溪,水虽然浅,但流得畅快。

司马狩收回手,站起身,从怀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封面上没有题字,纸张泛黄,边角卷了,显然有些年头了。他走回来,把册子丢在江玥手边,力道不轻不重,册子落在床单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是玄灵诀。我在盘棍城王霸的书房里找到的。」

江玥撑着胳膊坐起来,捧起那本册子翻了几页。里头的字迹密密麻麻,画着各种经脉运行的图示和招式示意,文字内容却简练得近乎晦涩,许多地方只有寥寥数语,让人读了似懂非懂,像一本被刻意写得隐晦的密码。

「王霸的盘龙诀能练到三十七层,他靠的不是祖传功法本身。」司马狩在桌边坐下,两条腿伸得长长的,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可眼神是专注的,「我翻过他的盘龙诀,那门功法的根基太浅,顶天能练到二十五层就到头了。可他却能硬是练到了三十七层,本来我不懂为什幺?但当我在他书房里找到了这本玄灵诀,我就懂了!他从这里头偷了一小部分东西,塞进自己的盘龙诀里。」

他顿了一下,伸手拿过桌上的粗瓷杯喝了口水:「可他一辈子都没想明白一件事。玄灵诀比盘龙诀好得多,好得不是一点半点。他要肯放弃盘龙诀,从头专练玄灵诀,他的成就绝不止三十七层。可他舍不得,他在祖传破功法上耗了大半辈子,下不了那个决心。所以他就卡在那儿了。」

江玥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翻到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读,指尖划过那些墨迹已经有些褪色的字迹。

司马狩的声音从桌边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书人般的从容:「这门功法一共九重。每一重比前一重强十倍。你现在根基清零,从头开始练正好,没有旧功法拖后腿,不会有冲突。我把你身上的隐脉都打通了一部分,你练这门功法比一般人快得多。两个月,能练到第六重就算你过关。」

江玥擡起头看他,额角的汗还没干透:「第六重?」

「麒麟碎角。」司马狩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到了那个境界,你能正面击碎高阶武者的护体罡气和神兵利器。在浊荒郡这种地方,够用了。」

从那天开始,江玥便在那间狭小的木屋里闭关苦修。白天打坐运功,夜里钻研经脉图谱,司马狩时不时过来指点她几句,每次都不多说,一两句话点到为止,剩下的让她自己参悟——就像在土里埋下一颗种子,能不能发芽全看她自己。江玥的底子本来就不差,再加上全身隐脉通了一部分,灵气运转毫无阻滞,进展快得连她自己都吃惊。

第一重飞燕削首,她用了七天。内力刚从丹田里生出来的时候又细又弱,像一根刚发芽的幼苗,可她的经络畅通无阻,那缕细微的灵气在体内循环三圈之后便壮大了将近一倍。她按照册子上画的运气路径引导灵气流转,在掌心凝聚出一层极薄的气刃,一掌削出去,木桌的桌角应声而落,切口平整光滑,像被快刀切过的豆腐。

第二重金鹰剥皮,她用了十天。内力暴涨之后攻击范围大幅扩张,她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当武器,运气灌注之下,树枝扫过的地方能留下寸许深的划痕,木屑纷飞。

第三重狂猿断肢,她用了十二天。灵力灌注兵器之后威力骤增,木屋旁边那棵手臂粗的枯树被她一刀斩断,断口处的木茬参差不齐,像被什幺猛兽硬生生撕扯开的。

第四重灵象穿体,她用了十五天。这一步比前三重都要难,因为穿透性的内劲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力,不能只在表面发力,要把力道送进目标内部再炸开。她练废了不知道多少根树枝和碎木块,最后终于在司马狩的提点下掌握了发劲的窍门——「别想着打穿它,想着把你的力气送进去,让它自己在里面胀开。」——一掌拍在木墙上,墙面完好无损,可墙后挂着的那个陶罐却从内侧裂成了碎片,陶片散落一地。

第五重玄龟破甲,她用了十八天。这一重内力厚重霸道,专破各类防御。她找到一块埋在沼泽边的铁板,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个亡命徒留下的,锈迹斑斑,少说有半寸厚。她运起玄龟破甲,一拳砸下去,铁板从中间凹陷下去,裂了一道手指粗的缝,边缘的金属向内翻卷。

第六重麒麟碎角,她用了将近二十天。这一重难度陡增,需要将内力凝聚到极致再瞬间爆发,对经脉的承受力考验极大。江玥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经脉胀痛得像要炸开,她就停下来调息,等痛感过去之后再重新尝试,额头上的汗从没干过。司马狩只在旁边看着,一次也没出手干预,像一个沉默的监考官。

这天夜里,她终于成功了。

当时她盘腿坐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面对着黑沼林里那片翻涌着灰色雾气的泥沼,闭着眼,将全身灵力运转三圈之后猛地压缩到丹田中心,像把一整条河的水都压进一个壶嘴里,然后再骤然释放。灵力从她体内喷涌而出,裹在她紧握的拳头上,形成一层肉眼几不可见的气罩,空气都被这股气流推开,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她睁开眼,一拳砸在面前那块早被她打得满是凹痕的铁板上。

铁板从中间裂开,裂成了两半,断口处的金属边缘像被什幺极热的东西熔过一样,微微发红发亮,散发出铁锈被烧灼的气味。

江玥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看了很久,指节上还残留着刚才那股爆发力的余震。然后她慢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可她的眼睛里头有东西在发亮,像终于凿穿了石壁看见了光。

司马狩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隔着一堵薄薄的木板墙,带着他一贯的平稳:「第六重。过关。」

江玥转过头,看见他靠在门框上,铁面具已经戴好了,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正看着她,看不出什幺情绪,可他的姿势比平时松弛了那幺一点——肩膀没绷那幺紧。

「收拾东西。」他说,直起身,「该走了。」

从那以后,司马狩便戴着那张冰凉的铁面具,带着江玥从黑沼林出来,一头扎进了浊荒郡那片混乱的泥潭里。李鹤每隔一段时间会暗中送来情报,司马狩从那些情报里筛选出有用的线索,然后一步一步地布他的局,每一颗棋子都落在他想好的位置上。

暗狼帮、浊龙会、荒虎堂——三大势力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尽数归顺,表面上是江玥打下来的地盘,可这帮亡命徒背后真正忌惮的,是那个从不露面的铁面人。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儿来,要做什幺,只知道这个人出手的时候,连霍猛那把开山斧都扛不住他随手一拍,整个人就像被山撞了一样飞出去。

浊荒郡的乱局渐渐平息,赌坊重新开门,窑子重新挂灯,街面上的喽啰换了管事的,可老百姓不在乎谁管事,只要不再天天死人就好。那些暗地里的买卖照做不误,只是上供的对象从张溪、魏龙、霍猛变成了江玥。街头巷尾的闲汉们私下里议论,说那个新来的女当家背后有个铁面鬼,连名字都不敢提。

这一年多来,司马狩就坐在这间密室里,隔着一堵又一堵墙听着外面的风声,从李鹤送来的密报里拼凑出整个天下的走向。他知道岚唐国的沈珩打进了大泷国腹地,知道北月国的骑兵在边境虎视眈眈,知道新帝赵元彻被逼得走投无路,知道六盟国的温知予闭关锁国守住了根基。

他也知道,今天朝堂上刚刚传出一道旨意:召惢南王赵烬即刻点齐本部兵马北上勤王。

那道旨意一下,他等了很久的棋局才终于真正开始了——棋子已经摆好,只等第一手落下。

密室的铁门传来几声轻叩,三长两短,是李鹤的暗号。

司马狩收回飘远的思绪,低头看了一眼蜷在他身侧的江玥。她已经睡熟了,脸颊上那几道白浊的痕迹已经干了,结成薄薄的白皮,贴在她精致的瓜子脸上,像一层将落未落的面具。她的呼吸均匀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幺好梦,指尖还搭在他的腰侧,没有松开。

他轻轻把她的脑袋从自己腰侧挪开,垫了个枕头在她脑袋底下,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她。然后起身披上外袍,走向那扇沉重的铁门。经过床头矮几的时候,他伸手把铁面具拿起来,扣在脸上。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的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息从一个刚经历过情欲的男人变回了那个沉默冷峻的铁面人,连脚步声都沉了几分。

铁门打开,李鹤站在门外,脸上没什幺表情,可眼神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凝重,像乌云压顶前的最后一丝光亮。

司马狩带上门,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确定隔着厚实的石墙不会吵醒屋里的人,才低声开口:「说。」

李鹤压着嗓子禀报:「赵烬昨天已经率部离藩了。他带了两万五千亲兵,再加上临时征召的杂兵两万,合起来四万五千人,正沿着青州北上的官道行军。惢南郡只留了五千人镇守。」

司马狩沉默了几息,铁面具下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幺,但指尖在袖口下轻轻敲了两下。

「四万五。」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数家里养了几只鸡,「他倒是不含糊,把老本都押上了。」

李鹤又补充了一句:「将军,还有个事。沈珩的前锋营已经推进到京畿外围了,距离京城北面的烽燧不到八十里。京城那边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有几家勋贵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跑了,南门外的官道上全是车马。」

司马狩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走廊冰冷的石壁上,双手抱在胸前,垂着眼,像是在掂量什幺。石壁的凉意透过外袍渗进后背,让他的思路越发清晰。走廊里只有夜明珠磨粉调制的壁灯散着青白的光,把他脸上的铁面具照得泛着一层幽冷的光泽。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赵烬这个人,我跟他打了两次交道,两次都把他摁在地上。他心里对我的恨,比对赵元彻那个傀儡皇帝的恨深得多。他这次出兵勤王,表面上是救他的侄儿,实际上他是想去京城坐那把椅子。赵烬一辈子就想要那把椅子。」

李鹤静静听着,没有插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带走四万五,留五千在惢南郡。那五千人是他守老巢的底牌,动不得。」司马狩擡起头,目光穿过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界的暗门,像是能看到数百里之外的惢南郡城墙,能看到城头上的旗帜和巡逻的士兵,「他走了,惢南郡就是个空壳子。五千人守一座郡城,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要是有人从背后捅他一刀……」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李鹤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李鹤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司马狩转过身,朝密室的方向走回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头,声音从铁面具后面传出来,又冷又稳:「让王诃继续盯着赵烬的行军路线,每天一报,少一天都不行。另外,让张虎带几个人潜到惢南郡外围去,不用进城,就在周边看着,什幺时候有动静了再回来报。」

李鹤应了一声:「是。」

司马狩没有再说话,推开密室的铁门,走进去,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哐当,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光与声音。他回到床边,脱了外袍,在床沿坐下。

江玥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蜷在被子里,可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正侧着头看他,睫毛在珠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张铁面具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没有问他去了哪儿,没有问他李鹤说了什幺,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蜷着的身子微微舒展,像一朵在夜里慢慢展开的花。

司马狩躺下来,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头顶那盏青白色的琉璃灯,沉默了很久。灯光映在他冰冷的铁面具上,反射出一片均匀的冷色。他能感觉到江玥的体温从被窝那一侧传过来,暖融融的,和这间密室里永远恒定的冷色调格格不入,像一簇在石头缝里生出来的火苗。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用拇指蹭了一下她的额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汗渍。江玥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往他掌心贴了贴,又安静了。

他闭上眼。

棋盘已经铺开了,棋子也已经摆上了各自的位置。赵烬这步棋踩出去了,后面怎幺走,他心里头已经有了一张图。现在要做的就只是等,等那个时机,等他这一年多来布下的那些暗桩一一启动。

浊荒郡的夜还很长。

密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和头顶那盏珠灯散发的、永远不变的青白色光芒。司马狩翻了个身,背对着江玥,把铁面具从脸上摘下来,搁在枕头边,冰凉的金属碰触木质床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江玥在他身后轻轻伸出手,指尖搭在他肩胛骨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是确认他还在。

司马狩没有动,可他的嘴角在那片青白色的光影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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