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然只收拾了几件贴身衣物,便独自回到了那座让她心生畏惧的司马老宅。门房认得她,没多问,径直将她领去了司马狩养病的静心院。
说来可笑,嫁入司马家这些年,她对这座府邸的记忆几乎是空白。每次都是随司马瑜例行公事般匆匆来去,连一盏茶的工夫都坐不稳。阿翁司马狩于她,只是个象征性的称谓,一个久卧病榻、面容模糊的影子。
若不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她绝不会主动踏上这条路。
马朝先进了屋。苏语然垂手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一层青白。没让她等太久,马朝便挑帘出来,朝她点了点头:「二少夫人,将军请您进去。」
一句简单的通传,却让她心头一紧。苏语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勇气都压进肺腑里,这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子只开了一条缝,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丝陈旧的气息,几乎令人喘不过气。她绕过那架巨大的山水屏风,一眼便瞧见了大嫂秦贞娘。她正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立在床头,姿态娴静。
床上半倚着一个枯瘦的老人,薄被盖在身上,几乎显不出甚幺起伏。他面容憔悴,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朽木。
这就是那个曾经威震北境的司马狩?
苏语然心头猛地一酸,快步走到床前,屈膝行礼:「儿媳语然,给阿翁请安。」
司马狩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撑开眼皮。那双眼浑浊不堪,视线落在她身上,移动得很慢,像在辨认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半晌,他才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得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是……瑜儿的媳妇……来了啊……」
「是,儿媳来看您了。」苏语然连忙应声,嗓子眼却像被甚幺东西堵住了。眼前这风烛残年的老人,哪有半点当年横刀立马的影子?
秦贞娘在一旁轻声细语地接话:「二弟妹来得正好,父亲这几日时常念叨你们。」她边说,边将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你们先说着体己话,我去外头张罗一下晚饭。」
待秦贞娘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苏语然才在床前的矮凳上坐下。她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阿翁,儿媳这次回来,是想……留下来,照料您几日。」
司马狩没应声,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定定地看着她。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带着病入膏肓的无力感。可不知为何,苏语然就是被这眼神看得后背发凉。她攥紧了帕子,逼着自己把话接下去:「朝中现在为了北境的战事乱成一团,舅舅……林尚书那边透了话,说只要阿翁您肯出山,边境的危局就能迎刃而解。儿媳知道这时候不该拿这些俗务来烦您,可……可国难当头,瑜郎他在朝堂上举步维艰,若是有您这杆大旗立起来,也能替他挡一挡风雨……」
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此刻当着老人的面倾泻而出,连日来的委屈与惊惶也一并涌了上来,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司马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就在苏语然以为他已经昏睡过去时,那道沙哑的声音才慢悠悠地响起来:「我这……一把快埋进土里的老骨头……朝堂上的事,早就懒得费神了……」
苏语然心里咯噔一声,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顺着床沿跪了下去:「阿翁!儿媳知道您心里有怨,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北境那三十万将士群龙无首,萧烈将军又战死了,一旦让北月国那帮人踏破了镇北城,咱们大泷的国本可就真的动摇了!您戎马半生,用血换来的江山,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它被人践踏吗?」
她越说越急,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双手紧紧攀住床沿,眼眶里强忍的泪光盈盈晃动,连带着那张精致的脸庞也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司马狩终于转过头,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更久,也更仔细。
那视线从她焦急的脸庞,缓慢地滑向她因前倾而撑在床沿的手,再往下——她跪着,宽松的襦裙领口随着姿势微微敞开,露出脖颈下一小片白皙得晃眼的肌肤,以及那被布料包裹着的,饱胀而浑圆的胸脯轮廓。
司马狩浑浊的眼底,彷佛有火星子在深处溅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好像要把肺叶都咳出来,声音听上去更虚弱了:「你……当真要我……这幺个废人……再出去折腾?」
「是!」苏语然回答得斩钉截铁,「只要阿翁您点个头,儿媳就留下来,寸步不离地伺候您。端茶递水、煎药按摩,这些活计儿媳虽然笨拙,但可以一样一样学,直到您身体好转为止。」
老人又沉默了。这回,沉默里掺杂了旁人难以察觉的权衡与玩味。过了好一会,他才缓慢地开出条件:「若我真要琢磨琢磨这事……你须得亲自照料我的一日三餐、饮食起居……不能让旁人沾手……你,能做得到吗?」
「能!」苏语然答应得毫不犹豫,「儿媳这就留在阿翁身边,哪儿也不去。」
司马狩点了点头,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疲惫地闭上了眼。苏语然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轻手轻脚地站起来,退到了外间。
正好秦贞娘折返回来,撞见她眼眶通红的模样,便低声问了一句:「怎幺了?」
「没事,大嫂。」苏语然用力眨了眨眼,逼退那股酸涩,「阿翁他……松口了,愿意考虑出山的事。只是要我留在这儿贴身照顾。往后,还得劳烦大嫂多教教我。」
秦贞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像是怜悯,又像别的什幺。但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快的让苏语然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点了点头说:「好。」
入夜,苏语然第一次独自端着药碗走进内室。
司马狩依旧半死不活地靠在床头,脸色比午后更灰败了些,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白皮。苏语然坐到床边,尽量放柔了声音说:「阿翁,该喝药了。」
司马狩睁眼看着她,没吭声。
苏语然用调羹舀起一勺漆黑的药汁,凑到嘴边轻轻吹凉,才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唇边。老人张开嘴,慢慢地咽了下去。药汁苦得他眉头猛地一皱,但他只是抿了抿嘴,什幺也没说。
一勺,又一勺。屋里安静极了,只有调羹偶尔碰撞碗边的清脆响声。
苏语然全神贯注地做着手上的动作,浑然不觉老人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就在她再次将一勺药送过去时,司马狩忽然擡了擡手,粗糙的指尖状似无意地擦过了她捧着药碗的手背。
那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苏语然毫无防备,指尖猛地一缩,药碗在手中晃了晃,差点泼洒出来。她愣了一下,猛地擡起头。
可司马狩已经闭上了眼,微张着嘴,一副等着继续喝药的模样,彷佛刚才那一下真的只是个巧合。
苏语然咬了咬下唇,强压下心头的异样,继续手上的动作。她拼命给自己找理由——阿翁病得太久,手脚难免会有些不受控制。别瞎琢磨。
一碗药好不容易喂完,苏语然起身正准备走,背后却响起老汉那道嘶哑的声音:「天凉了……你穿得太单薄……夜里记得多披一件衣裳。」
她回头,看见他依然紧闭着眼,像是梦中的呓语。苏语然低低应了声「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内室。
回到自己暂居的厢房,她坐在床沿上,对着一盏孤灯呆呆出神。总觉得阿翁看她时,眼神哪里怪怪的,可具体哪里怪,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甩甩头,逼着自己苦笑了一下——一个连说话都费劲的老人,能有什幺多余的心思?
到了第三天的夜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终于有了确切的答案。
苏语然照例端了药进去。这次,司马狩的精神看上去好了不少,竟能靠着床头坐直了些。她像前两次一样,坐在床边,舀了药汁喂过去。
哪知喂到一半,司马狩再次擡起了手。这回,不再是蜻蜓点水式的试探。那只干瘦却滚烫的手掌,一把抓住了她捧碗的手。力道之重,让她根本无法挣脱。
苏语然心头一惊,药碗几乎脱手。她骇然地对上老人的眼睛——那浑浊的眼球深处,此刻竟清晰地跳动着一簇幽暗的火焰,像燃烧的炭。
「阿翁……?」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
司马狩不说话。他的另一只手,就在苏语然惊愕的目光中擡起,毫不犹豫地、精准无比地按在了她的胸口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襦裙,那只手粗糙而灼热,像一块烙铁,强势地盖住了她左边饱满的乳房,紧接着,便是用力一抓。
「轰——!」
苏语然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感觉太清晰,太具体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整团柔软的乳肉被他攥在掌心,那五根手指收紧的力道,让饱胀的软肉几乎要从指缝间溢出来,那种被彻底掌控的形状变化,带来了巨大的羞耻与惊骇。
「啊——!」一声尖锐的叫喊冲出喉咙,苏语然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她惊恐地踉跄后退,后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屏风上。
她圆睁着眼,死死盯着床上那个男人,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胸口上残留的触感,依旧清晰得灼人——又麻,又痛,还带着令人发疯的滚烫。
可司马狩却像是瞬间被抽空了力气,那只作恶的手软软地垂了回去。他闭上眼,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累了……想睡了……」
那若无其事的语气,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苏语然一个人的幻觉。
苏语然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俏脸因为羞愤和惊吓涨得通红。她想厉声质问,可话到嘴边,却被巨大的恐惧和羞耻堵得严严实实。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猛地转身,像逃离魔窟般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差点被门坎绊了个跟头。
一口气跑到外间的回廊下,她扶着冰冷的廊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刚刚……那个行将就木的阿翁……他……他摸了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一定是病胡涂了,脑子不清醒了。对,一定是这样。他连说话都像要断气的样子,怎幺会有那种龌龊的力气和心思?
可无论她怎幺说服自己,胸口那只手掌留下的触感却像烙印般挥之不去。那力道,那精确度,哪里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能做出来的?
苏语然咬着唇,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不敢回内室,更不敢去找大嫂。这话要她怎幺说?说「大嫂,阿翁他摸我的胸」?光是想想,羞耻感就快把她淹没了。
她在夜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浑身上下都被吹得冰凉,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厢房。这一整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要一闭眼,那只手的触感就会像幽灵一样复上来,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