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抵上了他的脖颈,伽善俯首打量着他。
无辜地歪着头,她似乎艰难的从记忆里搜刮出一些信息:“领主家的小儿子?”
伽善记得他。
哪怕此刻生命被威胁,意识到这件事之后他还是一喜,想点头,又不敢幅度太大:“是...是的。”
卡西普结结巴巴回答,眼里带着希冀。
伽善的刀果然离他远了些,在他的肩膀处擦拭了几下刀身。
只要稍微偏头,卡西普就可以闻到刚才被伽善杀死的人的血味。
卡西普以为伽善放过自己,嘴角紧张地露出讨好的笑——“谢谢您,我知道您是个好...”
下一刻,伽善攥住了他的头发把他往屋内拉去。
极致的疼痛在这一刻被放大,卡西普的手胡乱挥舞,想挣脱开伽善的钳制,对方低沉的声音带着威胁:“想活命,就别乱动。”
浑身一疼,卡西普被丢到了地上。
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卡西普眼前都被蒙上黑纱,趴在地上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
眼睛才清晰那一刻,卡西普就看到了身边被捆绑着的、瘫倒着的、昏睡着的男人。
男人的脖子被勒出青紫色的绳痕,无法看出起伏的胸腔,卡西普一僵。
他颤抖着问:“他死了吗?”
“死了。”
卡西普慌乱地整个人朝后爬去,他短暂的二十年的时间里,只在葬礼时看到安详躺在棺材里的尸体。
可怜的小少爷,哪怕家里兄弟待他可恶,但是他从未在这种肮脏污秽的场景里遭过这种惊吓。
一具男尸不知死活,一具男尸身如蛆虫。
卡西普蜷缩在角落,嘴里不断念叨:“你这是犯戒,你这是在玷污上帝,你这种...你这种人应该被烧死...烧死...”
伽善只是静静看着地上的男人,手中的刀刃被她把玩着,在夜里闪着寒光。
卡西普感受到自己手上黏腻、稠滑,他僵着身子把自己的手擡起来一看,上面满是血。
这里的血太多了,卡西普不知道是谁的,凝结的血块依附在他皮肤上,似乎想通过他的毛孔钻入他的血肉里,他终于绝望地开始尖叫。
“救救我!救救我!谁来救救...”
——“啪”。
伽善扇了他一耳光。
她不耐烦地说:“再叫现在就把你杀了。”
卡西普的眼泪鼻涕纵横,他捂着脸点了点头。
或许是他的样子太过于狼狈,伽善注视了他良久,嘴里发出一声轻笑。
“真是只胆小恶心的老鼠。”
她轻点了下自己的脸颊,似乎在思考什幺,光亮从伽善的身后打过来,卡西普看不清她的神色。
只知道她一瞬间好像变得雀跃,蹦蹦跳跳来到了他的面前。
巴掌大的小脸,上面是天使般的面孔,弯着眼,嘴角勾起可爱的弧度:“你捅地上那个人一刀,我就放过你。”
卡西普的眼睛没眨一下,因为恐惧流出的眼泪已经足够湿润眼眶,泪水从眼角滑落到地面和血融在一起。
伽善肯定不会这幺放过他的。
他见过刚才被伽善是怎幺把一个人的四肢砍断的。
她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她就是个魔鬼。
卡西普忽闪着眼,偏头看向那个昏死的男人。
他敢肯定,那个男人没死。
他嚅嗫着唇,坚决地摇着头:“不,我不要。”
话音才落下,他的肩膀就一凉。
被刀刺入的第一感觉不是疼痛,而是寒冷,然后再顺着滚烫血液慢慢流失之后,尖锐的疼痛才开始蔓延。
伽善刺完一刀之后又迅速拔出,血液大量涌出,卡西普开始痛苦哀嚎,他不敢太紧的抱住自己的臂膀,只能虚虚环住。
“如果你不刺他,我就刺你。”伽善将刀尖磕在地面,铁片和硬石,发出相互碰撞的声音。
卡西普胆小,因此他能忍受父亲的无视,因此他能纵容兄弟对他的欺侮,因此,他也能为了活命,颤颤巍巍捡起伽善的匕首。
“别想耍花招噢。”伽善的手软若无骨,缠上了他没有握住匕首的另一只手。
被柔软地包裹,卡西普有些恍惚,然后伽善用力一掰,她卸掉了他的手腕。
“额啊。”卡西普痛苦的惨叫对于她好似绝妙的音乐,她满意地笑了笑,指向地上躺着的男人:“去吧。”
卡西普第一次握住刀柄,他连家里的仆人杀鸡都会闭上眼睛,现在他却要刺一个活生生的人。
于心不忍,卡西普也刺向了男人的肩膀。
伽善不满意,让他继续刺。
他又刺向男人的胳膊。
伽善说他还想不想活了,继续刺。
他又朝男人的大腿根刺入一刀。
...
他把男人幻想成为父亲、哥哥、欺负他的人,讨厌他的人,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下得去手。
直到后面,伽善的声音已经消失了,他还在茫然地刺着。
男人没有动弹一下。
或许男人早就被伽善杀死了,卡西普这样想。
最后伽善踹了他一脚,“废物,下手这幺轻。”
她将地上的男人翻了个身,伽善握着他拿着匕首的手,对准了男人的心脏。
“这里,捅下去。”
卡西普痛苦地摇头。
手却被伽善强硬地,一点一点,刺入男人的身躯里,卡西普透过刀身,似乎感受到了血液从上面流过,刀尖直指跳动的心脏。
最后心跳停止了,卡西普看着身下一片血迹,晕染开了地面。
卡西普心里某样东西也断开了,男人的面孔变得扭曲,变成了父亲,变成了哥哥,变成了许多人,最后变成了他自己。
他这次完完全全,杀人了。
卡西普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将它们往自己的昂贵的衣服上抹去。
不,我没有杀人,是伽善逼我的。
这些血不是我干的。
不。
卡西普绝望地在内心哭喊,却没有回应。
伽善似乎看出了他的崩溃,故意尖着嗓子,弯曲着音调说:“领主家的小儿子杀人啦。”
“卡西普杀人啦。”
“大家眼里善良怯懦的卡西普杀人啦。”
每一句话都在挑拨他失控边缘的神经。
到后面,伽善甚至编出了一首曲子:
领主家的小儿子,
杀人凶手卡西普。
在圣洁的教堂里,
把刀子刺入心脏。
陌生人的心脏里,
他内心养了撒旦。
...
诡异的歌谣在教堂里回响,卡西普狰狞怒吼:“别唱了。”
伽善停住吟唱,转过身,卡西普看见她清澈的眼里倒映着自己满脸泪痕的模样,看见她轻轻开口:“卡西普,我们是同罪了。”
我们,是同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