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坐在悉尼一处25楼平层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一场末日般的暴雨。
厚实的玻璃任由风雨拍打,也丝毫扰乱不了室内暖光笼罩下的平静。
我在这里写下一个人。
或者说,写下我是怎幺变成现在这个人的。
一切始于四年前,那个看似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在杭州刚上大二的我,遇见了陆润川。
我叫林栖。
大二那年,我从宿舍搬了出来,一个人租了间月租2800的一居室,在一个老小区里。
原因很简单。我课余时间几乎都在外面接拍摄的活,而学校11点门禁,对经常要拍到很晚的我来说很不友好。
学校每周三下午公休。这个周三我恰好没有接活,难得可以享受个清闲的下午。
于是中午一下课,我便先走到学校附近的商业街,买了肉桂提子贝果、咸口板栗酥,又顺手带了杯茉莉茶底的奶茶。
像往常一样,我准备骑共享单车回出租屋。
走到共享单车停放区,我才发现,手里拎了太多吃的,肩上还挂着上课背的托特包,它们很难一下子放进车筐。
我索性走到车头,怼着车筐,开始使劲把它们往里塞。
“你好。”
一个明朗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嗯。”
我顾不上是谁在跟我对话,只是狼狈地处理眼前凌乱的局面。
“你好。”
对方声音依旧温和,不急,也没有半点被敷衍的尴尬。
由于我正低头塞东西,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双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脚。
再慢慢往上看……是他手里拿着的一杯咖啡。
再往上……这人正看着我,微微笑着。
他的眸色很深,鼻梁高挺,脸部自带阴影,尤其下半张脸,线条感明显。可他此刻友好的表情,中和了五官带来的攻击性。
他擡了擡手上的咖啡,跟我示意:“刚刚,我看到你在Tims。”
又是来搭讪的呗,我心想。
我注意到,他的口音不像江浙一带的人,倒有点粤语区的人讲普通话的感觉,可这里香港人很少。
接着我怀疑,他可能是附近某所高校的英语老师,说话温和大方,站在那里时透着一股从容得体。
我应了他一声,继续低头尴尬地塞我的奶茶、板栗酥和贝果……纸袋被挤得变了形。
他就这样静静站在边上看着,也没有过来帮忙。
我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一句。这人真奇怪,居然好意思观看别人尴尬的样子这幺久。
呼。
它们终于被严丝合缝地挤进了车筐。
我才得以再次看向他,他依然对我笑着。
“可以加一个微信吗?“他语气明朗,笑容舒展。但看向我的眼神带着坚定的意味,一旦聚焦便始终固定在那,不带任何闪躲。
说实话,我先前从没有给过任何搭讪的人微信,因为我觉得每个搭讪的人都透露出一股猥琐的气息。
——而这个人,莫名有种还算安全的气息,类似春风化雨的教师身上会散发出的气质,让人容易放下戒备。
我掏出手机,给他扫了二维码,随即跨上共享单车。
“你现在是去学校吗?”。
我没再看他,只扶稳车把,淡声回了句:
“回家。”
扔下这两个字,我立刻骑走了。
回家后我看到他发来的备注。
“科大国际经济与贸易路润川。”
我也回过去一条:
“师大播音主持 林栖”。
一周后,他发来消息:
“林栖,你明天课表如何?中午方便喝个咖啡,或者吃个饭吗?”
我回他说可以。
他和我约在不远的一家商场见面。
那天,我穿了件藏青色的运动夹克,是韩国的一个牌子,叫Nerdy,风格休闲,但很衬人精神,里面搭了件白t。
我先到了商场门口,等了一两分钟,就看到他朝这边走来。
很巧,他也穿了藏青色,是件敞开的立领外套。
对上我的视线后,笑容立刻出现在他原本略显严肃的脸上。
“想吃什幺?”
“都可以。”
“那就海鲜火锅?”
“OK。”
工作日的商场人不是很多,彼此说话都能听得很清楚。
上电梯时他问我:“你是哪里人?”
“杭州。”我补充道,“临安区的。”
“我也是杭州人。”
“不太像。”我语气里带着疑惑。
“因为我高中就去了香港,毕业后工作了三年,才回来读研。”
“怪不得。”
“我家在滨江区。”他又补了一句。
吃饭时,他问起我在大学有没有谈恋爱。
“谈过。”我说,“不过对方太黏人了,我不太喜欢那种相处方式,后来就分了。”
他听着,只是笑笑。
“女生是会比同龄的男生更成熟些。”
他说这话时,目光微微擡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什幺。
“我现在回想刚上大学时的自己,真的很幼稚。”他低头笑了笑,又轻轻摇了摇头,给我捞了扇贝和鲍鱼到碗里。
我擡眼看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无论两个人在学校时感情有多好,只要毕业后不在一个地方待着,基本都会分开。”
虽然感觉到他话里有未尽之意,但不好再追问。
他忽然道:“你喜欢看文学作品?”
“你怎幺知道?”
我从来不主动表达自己爱看什幺,也从未在朋友圈分享过,总觉得那样有点装。
“感觉。”他笑了笑,“你看着就像每天会思考很多的人。”
他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得很稳,像是早就在观察我。
吃完饭,我要去市区帮朋友取一双中签的球鞋,他表示他也要回去工作。
下电梯时,他忽然道:“上学的日子还是很好的。”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很多事,只要肯花力气,总能看到点结果。”他说到这里,语气淡了些,“工作以后不一样。有些事就算花很多力气,也未必有个结果。”
他的语调却仍是温暖的。
走到门口,他替我叫了辆去市区的专车,目送我上车。
说实话,那时候我对他还没有太多特别的感觉,只觉得这个人待人亲和,也有分寸感。
车开出去一段路,我才想起一件事。
他在正在读研。可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学生气。
第二天,他发消息说要去出差几天,先去芜湖,再去厦门。
我挑了个表情包回复。
他出差的那几天,我几乎都泡在学校的舞蹈房里。
一年一度的汇报演出快到了,同时也是一场要评名次的比赛。大家开始紧锣密鼓地排练。
我参演两个节目:一个舞剧,一个小品,我的精力主要放在前者。
节目以敦煌舞的形式演绎,讲述一位文物工作者修复被毁坏的敦煌壁画的故事。
一群女生扮演壁画中的飞天仕女。我饰演主角,有一段和男主的双人舞。
这一桥段,表达的是她对男主的感谢。
几天后,他发来消息。
——我今天回来了,想见你。
我如实说最近要排练节目,抽不出时间。
他追问进展如何。我说排得还行,已经到了选服装阶段。
以往大家都是在网上下单演出服装,演出结束后再利用七天无理由政策退回。
而今年,商家学聪明了,标注了只接受24小时内退货。
组长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支持七天无理由退货的,发到群里。但这家的服装款式明显没有另一家好看,很是令人纠结。
大家纷纷表示,还是选能退货的好。
我当然只能顺着大多数人的意见。我理解,作为大学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花两百块去买件一次性的衣服,为了好看买单。
我跟他讲述了这个情况,发了这两家的服装图给他,让他客观评价。
他很快回复:
——肯定是这件好看啊。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差多少?我补给你们。
我怔了下,回道:“不用了,她们应该不会好意思收。”
他像是有点不赞同:
——效果不是最重要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