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温雨和贺书章回到江城。
温家父母和小夫妻两人在客厅寒暄,话题鲜少谈及生意上的事情,多半都是围绕着温雨。
父母的态度实在过于热情,让习惯了他们冷态度的温雨有些不习惯,身体绷得很紧。
察觉妻子的不适应,贺书章揽着她的腰,掌心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按着她的后腰示意她不用紧张。
寒暄的过程中,很不巧,温雨就发现生理期提前了,腿心湿漉漉的,一股又一股的热流从身下涌出来。
温雨有点尴尬,起身打了个招呼后,便离开了客厅去卫生间。
平常她的包包里有放卫生棉的习惯,去到卫生间后才发现卫生巾并不是放在现在身上背的这个包。
温雨给贺书章发了个消息:“Daddy,我生理期提前了,车后座的储物柜有我提前准备的卫生棉,你可不可以现在拿到二楼右侧拐角第一件房间的厕所来?”
末尾还加了一个“急急急”的可爱表情包。
男人的莞尔一笑:“稍等,宝宝。”
内裤已经被血迹染脏了,温雨打算回卧室的衣橱找条干净的换上。
这个房间是温弦生前和她一起住的房间,两年前离开温家时,温雨并没有带走太多东西。
房间的布局并没有改变,整体来说算是十分干净整洁,看得出来佣人隔三岔五会进来打扫。
温雨从衣橱拿了套干净的衣物准备换上,可偏偏,临走时却在衣帽间发现一个平板电脑一样大的暗格。
“怎幺会有个暗格?”
温雨疑惑,她跟姐姐一起住了五年多的房间,以前她也没发现这竟然有一个暗格啊。
好奇心驱使下,温雨按下了暗格旁边的按钮,一个小型边缘镶着蓝宝石的金属材质保险柜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这是......姐姐的东西吧?”温雨将保险柜小心翼翼拿出来,保险柜是锁着的。
观摩了一会后,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她尝试转动保险柜上面的密码,可是连输了好几个密码都是错误的。
包括姐姐的生日,都是错误的。
鬼使神差之下,温雨输入了自己的生日,0703。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的一瞬,“咔哒”一声,保险箱的门自动打开了。
里面躺着的,是一个封面密密麻麻贴满她和姐姐合照的日记本。
复杂的情绪如同滔天巨浪在胸腔剧烈翻涌,温雨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砸到陈旧的日记本封面上。
她浑身颤抖,死死捂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温雨颤抖着手翻开这本厚重且陈旧的日记,也许一切冥冥之中自有指引,在这本密密麻麻记载她们五年生活的日记本中,她一下子就翻到了日记末尾的篇幅。
......
温弦也知道自己从小就是个病秧子,严重的心脏疾病让她不能像同龄小孩那样正常上学或是玩闹,甚至不能做剧烈的运动。
自有记忆以来,她大多数时光都是在别墅里休养,每天神色阴郁地坐在轮椅上,透过窗户,目光冷淡地观察着外面的世界。
病得严重时,她会被送到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孤身一人躺在病床上吸着氧,眼神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身边连一个陪护的人都没有。
常年隔绝日光让她的皮肤冷得惨白,连瞳孔的颜色都是极浅的灰色,整个人病恹恹的,她呼吸极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病得好似随时都会死去。
如果就这样突然地死去,对温弦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心愿。
温家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父母忙于生意经常在外地出差,在无数个她被病痛折磨、脆弱孤独需要陪伴的时刻,父母都不在她的身边,甚至忙得连电话都很少打给她。
父母偶尔出现在她面前时,也是带着疲惫的神色,哄她睡着后,又在她睡梦中匆匆离开。
温弦觉得自己好像一件被随意安置的贵重物品,摆在华丽的空房子里,一点一点落满孤独的灰尘。
悲伤和痛苦勾勒了她的人生,如果把人的一生比作四季,她的人生连四季都没有,唯有冰冷无尽的黑夜,里面充斥着压抑的悲寂。
温弦已经记不清是几岁患上了重度抑郁症,父母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跟她说,她需要调理情绪。
调整情绪幺?
她的情绪远比她强大,从来不是她可以随意掌控和支配的附属品,反倒成为支配和掌控她的主人。
她无法摆脱,被折磨得身心俱疲。
温弦无数次想要结束这痛苦的一切,可是最后的结果除了将自己折磨得更加狼狈外,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她甚至想过跳楼,可是跳楼的人死得都好惨,身体扭曲破碎、鲜红的血液流得到处都是,把身上弄得好脏、好丑。
温弦觉得跳楼太不体面了,平静地、悄无声息地死去,成了她最大的心愿。
就在她生命灰暗蒙尘的日子里,温雨来了。
温雨,温暖的雨,滋养她干涸寒冷生命的温雨......
在日记的末尾,温弦清晰地记录下了这段回忆:
温雨会在我崩溃自残时紧紧拥抱我,被我失手用刀子划伤手臂她也不在乎,她说这不是我的错,说我只是生病了才没办法控制自己。
温雨还说以后会陪着我治病,不会再让我感到孤独难过了。
她的怀抱真暖啊,我的眼睛一直在流泪。
我问她,“你真的一点都不怕我伤到你吗?”
温雨抱着我哭:“我受伤没关系,可是比起受伤,我更在乎姐姐,我很爱姐姐,我不想看到姐姐伤害自己,我害怕失去姐姐。”
爱。
温雨说爱我。
我听清了,可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再次向她求证:“温雨,你说爱我,是真的吗?”
她捧着我的脸很坚定地告诉我:“你是我的姐姐,我当然爱你,我会永远爱你。”
永远。
温雨说永远。
那一刻,我觉得心口的钝痛好像轻了一点点,原来被爱着,是这样一件让人想活下去的事。
我的身体竟然慢慢好了起来,能下楼走走了,能晒到太阳了。
后来父母把我叫到书房,欣喜地跟我说,我的身体状况终于可以接受心脏移植了。
然而还没等我将这个消息告诉温雨,我刚离开书房,就听到父母收养温雨的真正目的竟是为了将她的心脏换给我。
“你们要挖走温雨的心脏对吗?”我愤怒推门进去。
父母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惊愕、心虚、最后勉强挤出镇定,多幺讽刺啊,原来他们口中的心脏供体竟是温雨。
“弦弦,你听妈妈解释......”
“为什幺要这幺做呢?她是我妹妹啊,也是你们的女儿!你们怎幺忍心的......”
我哭喊着质问他们,情绪近乎崩溃。
这是我第一次用“妹妹”这个词来称呼温雨,我对这个称呼厌憎至极,我的确有过一个妹妹,而那个妹妹在襁褓的时候就被父母弄丢了。
我从来都没有把温雨当成是我的妹妹,她是我的爱人,是父母给我找的爱人。
如今用“妹妹”来称呼她,竟是为了试图唤醒父母的良知。
多可悲啊,这幺一看,我真的好懦弱,连保护爱人的能力都没有,竟还对她说爱......
父亲竟大言不惭:“弦弦,你冷静一下,温雨在孤儿院长大,如果没有我们,她现在还在那个地方受冻挨饿。我们给了她五年好日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我们没有亏待她......”
“所以你们觉得,五年的施舍就能买她一条命?温雨的命在你们眼里就这幺轻贱吗?你们真的没有心,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会遭报应的!”
母亲哭着说:“我们不信报应,就算有,要报应就报应在我们身上好了!我们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再失去你,爸爸妈妈真的一无所有了......小雨的心脏能救你,医生说移植后她也能正常生活,弦弦,这不会有影响的......”
“不会有影响?你们要剜走她的心脏,然后说不会有影响?你们怎幺不去问温雨,问她愿不愿意!”
“她当然愿意,弦弦,小雨那幺在乎你,她一定......”
“不要替她回答!你们谁都没资格替她做任何选择,我更不需要她的心脏!温雨要是有什幺三长两短,我活不下去了。”
我不明白为什幺父母如此偏执甚至不惜违法犯罪也要救我的命,他们真的爱我吗?
如果爱我,为什幺这幺多年来总是明知我需要他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我一个人丢在冰冷的病房里和空荡荡的房子里,漠视我所有的需求和痛苦?
算了,说到底,一切悲剧的根源,都是我胸腔里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脏,既然它只会带来伤害,就停下来吧。
......
贺书章回到房间时,发现厕所并没有人,正欲给温雨发消息,擡眸发现她瘫坐在衣帽间,一动不动,好似晕了过去。
贺书章心一紧,走到她身边才发现她满脸泪痕,目光呆滞地盯着手上一本陈旧的日志出神。
“好孩子,怎幺哭得这样可怜?”他俯下身,擡手去擦她的眼泪,眼里满是心疼,“可以告诉我,发生什幺事了吗?”
温雨回过神来,看见男人的那一刻,猛地扑进他怀里,哽咽哭出声:“Daddy,我们回家吧,我现在就想回家,我不要待在这里了......”
“好。”
贺书章没有继续追问,伸手穿过温雨的膝盖,将她拦腰抱到沙发上坐下,将手上的那包卫生棉塞进她手中:“乖孩子,裤子湿了闷着不舒服,换完卫生棉我们就回家。”
“嗯......”
温雨点了点头,擦了把眼泪,起身就拿着卫生棉走向浴室。
浴室门关上的一瞬间,贺书章将目光投向了她留下的日记本。
五分钟后,温家父母看到贺书章牵着眼睛红肿的温雨从楼上下来时,一时间有些懵了。
好好的,怎幺哭了?
“小雨,怎幺了?”
温母上前,想要拉温雨的手,却被贺书章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
“她身体不舒服,我公司刚好有急事需要我回去处理,我们就不留下来吃饭了,失陪。”
“哎......”
温母还想说些什幺,贺书章已经牵着女孩的手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了温家大门。
回去的路上,温雨一直在哭,跟贺书章坦白了日记上的事情。
贺书章始终耐心安抚开导,直到她心情平复后,又将她哄在怀里睡着了。
回到京市后,贺书章连夜预定京市飞往新西兰的机票,第二天上午就带她登机飞往南半球散心。
出发前一夜,温雨睡觉前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将他搂得很紧,十分没有安全感。
贺书章耐着性子哄了快两个小时才将她哄睡着,单手支颐着静静凝了许久她的睡颜。
很久之后才静悄悄离开卧室,独自坐在电脑屏幕前,主动联系了温家父母。
这件事情对温雨的打击很大,贺书章看得很明白,造成一切悲剧的根源,并不是温弦,而是温家父母。
为了保护他的妻子,这个电话,贺书章清楚自己今天无论如何都必须打过去。
对于贺书章的来电,温家父母有点意外,还想询问一下贺书章为什幺下午温雨会哭。
贺书章没有过多的寒暄,开门见山地将温雨已经得知温弦之死真相一事告知他们。
“温雨是我的妻子,作为她的丈夫,我有责任保护她、爱护她,并且也会倾尽全力这幺做,如果日后她遭受什幺伤害,我是第一个不允许的。”
“道歉和忏悔并不能抹去这幺多年她受到的伤害,我希望她往后的每一天都不会再想起、也不必活在过去的痛苦当中,她应该走上一条幸福安宁的道路。”
“我想二位跟我的想法是一样的。”
贺书章语气冷淡,甚至都没用岳父岳母这种敬辞称呼他们,饶是再客套、再平淡的语气也难掩其中的威压与怒意。
温家父母沉默许久后,才听到电话里传来挂断的忙线声。
半个月前,温母看到温雨小腹上的胎印,那个红色的胎印跟她的幼女肚子上的一模一样,她毕生都不会忘记。
她急匆匆拿着温雨用过的餐具去做了亲子鉴定,才确定温雨正是她们二十年前丢失的次女。
当时她刚生产完不久,孩子就放在病床旁边的摇篮里,丈夫陪在旁边她便安心地睡了过去。
碰巧当时温弦的主治医生打来电话,为了不吵醒妻儿,丈夫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发现孩子不见了。
她急得让丈夫满院找,报了警,把医院的监控都查遍了,最终也没能找到孩子的身影。
温雨,她的孩子,出生都没能好好看两眼就不见了的孩子。
这些年,他们夫妻活在愧疚中,每每看到温弦,又想起那个丢失的孩子。
巨大的悲痛让他们自欺欺人地认为,如果当时温弦心脏没有发病,医生就不会给丈夫打电话,他们也就不会因此丢了刚出生的幼女。
温弦是他们的女儿,他们爱她,又厌憎她的残破的心脏。
这些年来,他们近乎偏执地想要修补好她的心脏,频频飞往世界各地为她寻找合适的心脏供体,仿佛温弦的心脏好了,他们的幼女就会回来了......
可偏偏,造化弄人,他们亲自挑选的心脏供体,竟是丢失了多年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