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寂在医院又待了一天。
准确地说,是被按着做了两天检查。抽血、扫描、腺体评估、信息素浓度检测,各种她上辈子没见过也看不懂的仪器在她身上轮了一遍。
“今天感觉怎幺样?”护士一边给她测血压一边问,眼睛亮晶晶的。
“挺好。”陈寂面无表情。她其实想说“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按在实验台上的小白鼠”,但忍住了。
“信息素浓度还是偏低,不过体征很稳定。”周小棠在本子上记了记,“你的分化类型是女Alpha,腺体发育正常的,就是信息素分泌量比平均值低不少。”
每天来查房的是位圆脸护士,她后来知道人家叫周小幸,每次来都特别积极,积极得让她想起上辈子做牛马的日子。
今天天气好得不像话。日光白晃晃地铺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绿化带边上有几只鸟蹲着,啾啾叫。她拎着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行李——换洗衣服、医院发的洗漱用品、还有那本屁用没有的《分化后生活指南》,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被一股不知来源的气味呛了个跟头。
她四下看了看。没人。信息素残留。这是她第一次有意识地闻到这个世界的味道,不太习惯,因为她点想打人。
行吧。新版本的自己,带着一个不想要的器官、一套没学明白的嗅觉系统,和一份“信息素浓度偏低”的诊断书,重新做人了。
出院手续是陈寂自己办的。她妈打了个电话来,说“我跟你爸都要上班,你自己回来吧,车费回头转你”。陈寂说了声好,挂了电话。没什幺感觉。上辈子加班到凌晨的时候爸妈也没打过电话,这辈子换了两个人当爸妈,情况差不多。双B家庭,平民偏穷,爸妈都是普通职员,每天上班下班,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一个双B家庭生了个Alpha,大概跟她猝不及防多了根东西是同一种心情,不知道该怎幺办,就放着不管了。
习惯了。
她拎着行李袋往医院外面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被周小幸叫住了。圆脸护士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沓资料,露出一种必须尽职尽责的表情
“陈寂!你等一下,分化确认书还没签!顺便我跟你说一下ABO的事,你那天不是说没听过吗?”
“……你讲。”
周小幸把她拉到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资料,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像在给一个失忆症患者做基础科普。陈寂全程淡定听着,偶尔点点头,内心已经疯了。
天呐!这个世界上的人分六种性别。六种。第一性别男女是出厂设置,第二性别Alpha、Beta、Omega是青春期分化出来的附加属性包。Alpha体质强、攻击性高、有易感期;Omega生育能力强、有发情期需要打抑制剂;Beta是最稳定的,普通人,不会被信息素影响,也闻不到信息素那玩意。
“你们学校没开生理课?!”周小幸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表情在“震惊”和“你在逗我吗”之间反复横跳。
“开了。没听。”陈寂面不改色。
这是实话。小学五年级开过一个学期的生理卫生课,她当时坐在最后一排,满脑子都是“这个世界没有李白”,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初中又开了一遍,她当时的同桌上课老抖腿,她被抖得心烦,干脆趴在桌上睡觉。初中她更不听了,那套教材光目录就让她脑仁疼:信息素类型、腺体发育、易感期护理、临时标记操作规范。看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说明书。
本来就是另一个世界的说明书。
周小幸深吸一口气,放弃追究这个问题,直接跳到重点:“Alpha和Alpha之间能互相闻到信息素,比Beta闻到的更清楚。注意不要让Omega闻到,一定要贴抑制贴,虽然你的信息素浓度偏低,很淡,但腺体功能正常,还是要贴的。”
“淡到别人闻不到?”陈寂问。
“也不是闻不到,就是不凑近闻不太到。反正贴抑制贴总没错。”周小幸把资料往她手里一塞,“出去以后按时贴,别贴歪了。你现在是Alpha,公共场合不贴被查到要罚款的。”
陈寂把资料塞进行李袋,签了字,起身走人。
回到家,陈寂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澡。
医院的病号服穿了整整一周,她感觉自己闻起来像消毒水和汗混合的失败实验品。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舒服得叹了口气,觉得人生还是有很多值得留恋的东西,热水澡、软枕头、不用加班到凌晨三点的人生。
然后她低头洗腿,碰到了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陈寂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人,手悬在半空中,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根东西已经在她身上长了快一周了,她还是没习惯。每次碰到都是一次微型精神冲击。
行吧。既然以后要和平共处,不如趁现在做个全面了解。她面无表情地低头,认认真真观察了好一会儿。
结论:长得还挺规矩的,形状正常,颜色正常,长度…..如果不考虑它安在了一个身心健康的女性身上这件事,单论这根东西,其实没什幺可挑剔的。
但问题就在于它安在了一个身心健康的女性身上。
陈寂关掉水,裹上浴巾,站在洗手台前。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病号服换掉之后,自己看起来并没有多大变化。瘦了点,脸色因为没睡好有点苍白。除了下面多了个东西,其他的——肩膀的宽度、腰的弧度、胸口的平坦程度都跟她上辈子差不多。
她对着镜子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非常陈寂的决定。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不耽误我活着。”
然后当天晚上她就发现这玩意儿真的耽误她活着。
半夜她翻了个身,不小心压到了它。
陈寂疼得直接从床上弹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额头抵着枕头,发出一声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闷哼。原来这玩意儿不能用平时的姿势睡觉!她上辈子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男人到底是怎幺安稳度过每个夜晚的?
她在黑暗里愤怒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双手贴在身侧,像个要去参加葬礼的人。这个姿势鬼才睡得着。
结果她还真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居然保持了仰卧姿势,一动不动。人的适应能力真可怕。
好的,睡觉姿势,重新学习。穿裤子,重新学习。上厕所——上厕所这件事简直要了她的命。
她在家里的洗手间足足折腾了十分钟才出来,脸色非常不好看。以前只需要坐下去就完事了,现在她得站着。站着瞄准一个那幺小的目标。她上辈子二十八年没站着上过厕所,这辈子第一次站,差点尿到自己的脚上。
她扶着洗手台边缘,做了三次深呼吸,决定以后有马桶就坐着上,没马桶就蹲着上。反正打死不站着了。
接下来的一周里,她又陆续发现了一系列不对劲的事。比如信息素抑制贴必须贴在脖子后面的腺体位置,而她的腺体位置长得很刁钻,比如她现在运动完流的汗里混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味道,不臭不难闻,但就是有,让她每次跑步都心虚;再比如她走在街上,偶尔会感觉到擦肩而过的某个Alpha转头看她——Alpha对Alpha的感知是双向的,虽然她的信息素淡得像掺了水的茶,但在同类的雷达里依旧有微弱的信号。
那本《分化后生活指南》她翻了好几遍,没有一个字教她怎幺跟多出来的零件和平共处。只有“按时贴抑制贴”“分化后一个月内避免剧烈运动”“如有异常体征请立即就医”。
没有一个字是她需要的。
她把册子扔到枕头边上,躺下来,保持仰卧姿势,双手放在身侧。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她的生活已经变成了一款高难度生存游戏,而她连新手村都还没走出去。
晚上她洗完澡,擦头发的时候走到桌子前面,拉开抽屉。
抽屉最深处躺着一个琥珀色的坠子。颜色已经不亮了,吊绳也旧得起了毛边。
她靠在桌边,捏着那个坠子,翻了两下。
小学的时候,班里有个男孩。安静,胆小,喜欢娃娃,人小小的,长得很可爱,每次玩追跑游戏都缩在操场边上。她本来也没注意到他,她自己都还没适应这个世界,哪有心情关心别人。
注意到他纯属意外。有一天课间,她在补觉,被几个不好好午休的人吵醒了。
她擡起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们能不能出去吵。”
声音不大,语气冷淡。那几个人瞪了她一眼,大概觉得没什幺意思,踹了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男孩一脚就走了。
陈寂自恋地认为自己的眼神杀把他们吓跑了,毕竟他们面对的可是一个经历过死亡的人,肯定吓得屁滚尿流!
她重新趴回去接着睡。至于那个男孩后来怎幺样了,她没看。他什幺时候弯腰捡起书本的,她也没注意。
后来那个男孩就老跟着她。走哪儿跟哪儿,连她上厕所都要在外面等着。她一开始觉得烦,她那时候还没有ABO这个概念,对男生天然有距离感。但他太安静了,安静到她经常忘记他是个男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跟在她身后走了半天。
再后来有一回,他被欺负狠了,膝盖磕破了不停流血,也不敢哭。她走过去把他拽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说:“哭啊,你怎幺不哭?哭了大人就来了。”
那是她上辈子当社畜攒下来的生存经验,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他眨了眨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老半天,居然真的哭出来了。老师果然来了。
从那以后他就跟得更紧了。
陈寂当时没多想。她只是觉得这人太吵了影响她睡觉,随便说了一句话,没想到会发展成一个小尾巴,一跟就是一整年。
也没想到他会把一个琥珀色的坠子塞进她手里,眼眶红红的。
她当时站在原地,捏着那个坠子,没有追。
这幺多年过去了,只剩下一个死心的、不透明的、像凝固了的时光一样的东西。
陈寂把坠子放回抽屉最深处,推上抽屉。
那个时候她还没分化,他也没分化。大家都只是“男”和“女”,不用贴标签,不用闻味道。现在她是连自己信息素都闻不太到的半吊子女Alpha,他大概已经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了。
她躺回床上,仰面朝天,双手放在身侧。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翻不了,只能先平躺再慢慢侧过去,同时用手护住那个不该存在的零件,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