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规矩

囚宠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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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馒头小园

林清韵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至少在“调教”,这件事上,她从未食言。

苏瑾进府的第二天,卯时未到,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西厢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起来。”

春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下人特有的、狐假虎威的傲慢。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抄着手,像是随时准备动手。

苏瑾其实早就醒了。在牢里待过的日子教会了她一件事:别睡太死。你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幺,而醒着的人总比睡着的人多一线生机。她睁开眼,平静地从硬板床上坐起来,看着门口的阵仗,没有说话。

“小姐说了,”春兰扬起下巴,“从今天起,你睡小姐卧房外间的脚踏上。小姐夜里要茶要水,你得随叫随到。起身慢了,罚跪一个时辰;不应声,罚跪两个时辰;伺候不周——”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自己掂量。”

苏瑾沉默了一瞬,然后起身,叠好那床薄薄的被子,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秋风迎面扑来,带着凌晨特有的寒意。苏瑾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色布衣——那是昨晚管事婆子丢给她的,说是府里三等丫鬟的统一着装。布质粗糙,磨得她手腕上的勒痕隐隐作痛。

林清韵的院子叫“拢翠居”,坐落在林府后花园的东南角,是一处独立的二进小院。正屋三间,雕梁画栋,陈设精雅。苏瑾被带进卧房外间时,隔着珠帘隐约看见里间垂着藕荷色的帐幔,帐中人呼吸匀长,睡得正沉。

“这是你的铺盖。”春兰指着脚踏边上一卷薄褥子,语气像是在打发一只猫狗,“小姐辰时起身,你寅时就得起来候着。水要温在炉子上,茶要备在桌上,小姐下床之前,所有的东西都得妥妥当当。”

她说完就走了,灯笼的光渐渐远去,卧房里重新陷入黑暗。

苏瑾在脚踏边站了片刻,然后弯腰铺开那卷薄褥子。所谓脚踏,就是床前供主人踏脚上榻的矮凳,三尺来长,一尺多宽,她躺上去连腿都伸不直。褥子薄得像纸,秋夜的寒气从地砖里渗上来,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侧身蜷缩着躺下,闭眼之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珠帘那一边。

藕荷色的帐幔里,林清韵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幺,又把被子蹬开了半边。

苏瑾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辰时三刻,林清韵醒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赖床,而是在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想起了昨天的事——那双眼睛,那道脊背,那个跪着也像是在平视她的少女。

她坐起身来,撩开帐幔,正要习惯性地唤春兰,却听见外间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小姐醒了?”

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像是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

林清韵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昨天把苏瑾安排在外间了。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故意没有应声,赤脚踩在脚踏上——那上面铺着的薄褥子已经被收起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里。

苏瑾端着一只铜盆走进来,盆里的水温不冷不热,正好净面。她垂着眼,将铜盆放在架子上,退后一步,微微躬身:“请小姐洗漱。”

林清韵没有动。

她靠在床头,抱着胳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苏瑾。一夜过去,这个罪臣之女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变化。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动作规矩得无可挑剔,可偏偏那双低垂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畏缩。

“你倒是起得早。”林清韵懒洋洋地开口。

“寅时起的。”

“谁让你寅时起的?”

“春兰姑娘吩咐的。”

“春兰?”林清韵挑了挑眉,“她是小姐还是我是小姐?”

苏瑾沉默了一瞬,随即答道:“您是。”

“那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

这话问得刁钻。苏瑾擡起眼,看了林清韵一眼,又垂下去:“听小姐的。”

“很好。”林清韵满意地点点头,“那从明日起,你寅初就起。我辰时起身,你寅初起,候足两个时辰。少一刻,便罚。”

她等着看苏瑾的反应——皱眉、委屈、或者咬唇忍气。这些表情她在别的丫鬟脸上见过无数次,每一种都让她觉得无趣。

可苏瑾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是。”

没有波澜,没有涟漪,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渊,连回音都没有。

林清韵的笑容淡了几分。她站起身来,走到铜盆前净了手面,接过苏瑾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随手丢回盆里,溅起几朵水花。

“茶。”

苏瑾转身去外间端茶。这是她寅正起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将茶叶用滚水冲泡,然后用棉套捂着保温,算着林清韵起身的时间,让茶汤浓淡恰好。她端着茶盏走回来,双手奉上。

林清韵接过来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太烫了。”

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苏瑾看着那盏茶,没有说话。那茶是她算着时辰泡的,拿到手里的时候还是滚烫的。可她知道,林清韵要的不是茶,是一个发难的理由。

“我不喝烫茶,也不喝凉茶。”林清韵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宣示一条天经地义的规矩,“从今天起,你的活儿就是给我奉茶。什幺时候你泡的茶,我一口喝下去不皱眉,你才算过关。”

她擡起眼,看着苏瑾,笑了一下:“在那之前,你每天给我泡十盏茶。每一盏都要重新烧水,重新冲泡。”

说完她扬长而去,去正院给母亲请安。

苏瑾独自站在卧房里,看着桌上那盏被嫌弃的茶。茶汤碧绿澄澈,是上好的龙井,此刻正缓缓地散尽最后一丝热气。

她端起茶盏,面无表情地就着刚才林清韵留下的唇印,喝掉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然后转身去厨房烧下一壶水。

接下来的日子,拢翠居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茶香。

第一天,苏瑾泡了十盏茶。太烫,太凉,太浓,太淡——每一盏都被林清韵挑出了毛病。有一盏明明是温的,林清韵却连碰都没碰,只看了一眼就说水不好。

第二天,又十盏。

第三天,还是十盏。

苏瑾的手被滚水溅出了好几个水泡,指尖的皮肤泛着潮红,触到热的东西就刺痛。她用凉水冲一冲,拿布条简单缠了两道,继续烧水、沏茶、奉上、被退回。

第四天傍晚,第九盏茶被退回来的时候,林清韵正在窗前练字。她头也不擡,随口说了一句:“凉了。”

苏瑾端着茶盏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的功夫,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厨房。

她端着那盏茶,站在廊下,望着渐沉的暮色出神。秋日的黄昏很短,天色从橘红变成灰紫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吹起几缕散落的碎发。

春兰从旁边经过,看见她站在那里,嗤笑了一声:“怎幺,这就受不住了?这才第四天。”

苏瑾没有理她。

她端着那盏已经彻底凉掉的茶走回厨房,重新添柴、烧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盯着跳动的火焰,嘴唇极轻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什幺。

如果春兰离得足够近,她也许会听见那是一句诗——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声音极低,被柴火的噼啪声盖了过去。

第十盏茶端进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苏瑾走进卧房,林清韵已经搁下了笔,坐在灯下翻一本书。她接过茶盏,照例抿了一口。

这一次,她没有皱眉。

但也没有夸赞。她只是将茶盏放下,擡眼看了苏瑾一眼,淡淡道:“还行。明日继续。”

苏瑾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林清韵忽然叫住了她:“你的手怎幺了?”

苏瑾脚步一顿。她将缠着布条的手指往袖子里缩了缩,垂首道:“没事。”

林清韵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追问,挥手让她退下了。

那晚,苏瑾躺在狭窄的脚踏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缕月光,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指尖。水泡破了两个,新皮还没长出来,碰一下就疼。

她没有在意。

她在想那句诗后面的几句。那是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教她的,那时她坐在父亲膝上,一句一句跟着念,念到“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时,父亲摸摸她的头说:一个人要长成一棵大树,总得先在地底下待一阵子。

她还在地底下。

她不知道要待多久,但她知道,只要根还在,总有一天能破土。

又过了几日。

这天夜里,三更的梆子声刚刚敲过,卧房里响起一阵细微的窸窣。

苏瑾睁开眼。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银白的光带。借着这微弱的光,她看见珠帘那边的藕荷色帐幔里,林清韵翻了几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幺,然后一脚蹬开了被子。

被子从床沿滑落半截,拖在地上。秋夜寒凉,帐中人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子,却没有醒来,将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着。

苏瑾躺在脚踏上,一动不动。

她看见了。林清韵蹬被子的动作她已经见过好几次了,这人睡相实在算不上好,翻来覆去像只不安分的猫。每次蹬开被子,过不了多久就会冷得缩起来,有时候还会打喷嚏,第二天起来就说自己鼻子不通气。

可这些都不关她的事。

苏瑾闭上眼。

脚踏又硬又窄,她的腿蜷了一整天已经有些发麻。薄褥子根本挡不住地砖渗上来的寒气,她的后背一片冰凉。这是林清韵给她指定的位置——连一张正经的床都不给,只能睡在主人踏脚的地方。

像一条狗。

苏瑾翻了个身,面朝外,后背对着珠帘。

沉香屑的气味从帐幔里飘出来,淡淡的。那是一种南方进贡来的名贵香料,据说一两沉香一两金。父亲的书房里也曾有过一小块,只有在接待贵客的时候才会点上一丁点。如今林清韵把它当寻常熏香用,整夜整夜地烧着。

身后传来细微的磨牙声和又一下蹬被子的响动。

苏瑾睁着眼,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扭曲得不像人形。

别管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林辅的女儿。是那个在朝堂上落井下石、亲手把她父亲送进大牢的人的骨肉。

而她自己之所以还活着,之所以没有被送进教坊司,不是因为这家人心善,是因为他们想看戏——看苏明远的女儿跪在脚下端茶倒水的戏码。

管她做什幺。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喷嚏将出未出时的吸气声。那声音微乎其微,落在沉沉的夜色里,像一根羽毛拂过水面。

然后又是一声。

苏瑾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闭着眼,咬着牙,在心里把那句“别管她”翻来覆去地念了三四遍。

然后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轻手轻脚地从脚踏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撩开珠帘。珠串在她手中被稳稳托住,没有发出一丝碰撞声,像是被风吹开的。

月光透过纱帐洒在床榻上。林清韵侧身蜷缩着,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肩膀,眉头微蹙,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梦中和人拌嘴。那只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有一大半拖在床下,只留小小一角搭在她腰间,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苏瑾俯身,捏住被角,轻轻提起来,重新覆在她的肩头。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指尖掠过林清韵散落在枕上的发丝时,她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将被子掖好。

林清韵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暖意,蜷缩的身体缓缓舒展开来,紧皱的眉头也松了几分。她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沉沉睡去。

苏瑾直起身,站在床前,低头看着她的睡颜。

月光照在林清韵脸上,洗去了白日里那份凌厉和骄纵。此刻她看起来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宰相千金,倒像任何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眉眼干净,呼吸清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苏瑾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回外间,重新蜷缩在窄小的脚踏上。

她拉过薄褥子盖住自己,闭上眼。

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软被她压了下去,像一个不该存在的证据,被她用力按进了心底最深处。

她是苏明远的女儿。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给人盖被子的。

她来是为了活着。

同一时刻,拢翠居的院墙上,一只野猫悄无声息地跃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依旧冷清,照着这座深宅大院的飞檐翘角,照着一扇扇紧闭的门窗,照着那些醒着的和睡着的人。

秋风穿过回廊,将一片枯叶吹落在石阶上。

苏瑾在脚踏上翻了个身,将掌心里那道月牙形的旧疤痕贴在冰凉的墙壁上。

还活着,还能默诵父亲教的文章,还能在深夜里记得给一个蹬被子的人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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