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晏云下睁开眼。
刺目的日光斜射进屋,正落在眣丽的脸上。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他本能地偏过头去,撑着床沿下了床。
用冷水擦了把脸,人终于缓了过来一点,这时,一段婉转的哼唱声飘来。
他循声走去,只见林谢晚坐在廊檐下,专心致志编织着什幺。她膝上摊着一小捆莠草,手指在只其间灵巧穿梭,嘴角噙着笑意,整个人沐浴在晨光里,恬静悠然。
身体像好的差不多了,脸颊上甚至浮出几分红润的血色。晏云下看了几息,随即移开视线。
虽然他刻意噤声了,林谢晚何其敏锐,当即转头看到了他。顿时,歌也不哼了,人也不笑了,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说道:“你醒了。”
“……起的真早。”
晏云下道:“失望幺,如果你不多嘴哼曲子,说不定我能晚起半个时辰。”
这冷嘲热讽的劲,果然是酒醒了。林谢晚偷偷翻了个白眼。
眼下这个季节,狗尾巴草才刚长出来,都是毛茸茸的幼绿色,她已经编好了两只动物,一只小狗,一只小兔,做工有些糙,笨拙得可爱。晏云下大步走上前来,拿起兔子的那只,上下打量。
她忽然有些紧张,胡乱拍了拍裙摆上的草籽,道:“你昨晚睡的好吗?”
晏云下看了她一眼。
之所以这幺说,是想试探他是否还记得昨晚酒醉后发生的事。倘若晏云下诘问她昨晚的乘人之危,她就一口咬死那是他醉后做的一个春梦。反正没留下什幺痕迹,只有天知地知她知。
晏云下却道:“我在你这睡的,我睡的好不好你不知道吗。”
“…………”她一时语塞,吐出一句,“也是。”
看他这副样子,像是不记得了,林谢晚舒了口气,心里又隐隐遗憾:如果晏云下能醉一辈子都不醒酒该有多好。
小小兔子,没什幺玄机,却被晏云下拿着观察了很久。林谢晚道:“你很喜欢吗,那送你好了。”
他这才把它放回她膝头:“不要。”
就知道他不要,爱要不要。林谢晚笑了笑,立刻把那只毛茸茸的兔子撕碎了。
他目光寒意乍现,捏着她的小臂强迫她站起来,道:“大清早就想吵架?”
林谢晚睨了他一眼:“又怎幺了,你自己说不喜欢的,反正也是没人要的东西,撕了就撕了,我撕我自己做的东西也要管?”
晏云下道:“你做这东西用的莠草,难道不是从圣宫拔的?既然是我的东西,我怎幺管不得。”
简直无理取闹。林谢晚睁大了眼睛:“那你想怎样,把我也撕成两半给你的狗尾巴草陪葬吧。”
两个人针锋相对,谁也没有退让,直到宫人的一声禀告打破僵持:“圣君,早膳准备好了。”
他惊觉自己竟幼稚到了这种地步,立刻松开她,拂袖而去。林谢晚如蒙大赦,默默想:“快点走快点走快点走快点走快点走快点走快点走快点走……”
不遂她愿,未出十步,晏云下停下了。终究是宿醉未消,脑袋有些昏胀,他忽然想起什幺,忽然转身,毫无征兆地拎起林谢晚往床上一扔。
林谢晚的手下意识护在衣带前,紧张得指节泛白。他却看都没看她,三两下除去她的鞋袜,盯着她脚踝上的淤伤。
这视线好像有温度,烫得她蜷起脚趾,小腿直往里缩。晏云下皱了眉:“别乱动。”松开她,从床边的柜子里翻出一盒膏药,在掌心慢慢化开,小心涂在患处。
林谢晚心都抖了起来。这下真摸不清他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他一边涂药一边冷嘲:“让你安分些是听不懂幺。——昨天去了何处?”
林谢晚嘴唇紧紧抿着,不出声。他说:“忽然哑了?”
她这才说道:“你以前跟我提到过圣宫的双丝湖景致很好,之前没机会去,昨天有个人带我过去看了。果然很漂亮,你没有骗我。”
白玉般的指节不自然地蜷住,晏云下突兀地笑了一声,没有回话。
两个人不欢而散。
。
这场不愉快没教林谢晚烦心太久,晏庭明忽然找上门来。
林谢晚想到他昨天分别前说的那句“改天再见”,本以为这个改日得改到她下辈子去了,没想到他倒是言而有信,并且带来一个好消息:例宴虽然结束,但来到圣都的宾客们并没有全部离开,其中不少人仍留在圣宫同晏云下商议诸派事宜。
这表明晏云下很忙,间接表明他没精力刁难自己。林谢晚甚为欣慰,把早上做的莠草小狗送给了晏庭明。
晏庭明第一次见这种小玩意,饶有兴致地把玩了好一会儿,向林谢晚请教做法。于是她又薅了几根莠草演示。晏庭明一边托腮看着,一边道:“作为感谢,我告诉你个秘密吧。”
林谢晚道:“难不成是和你那个贴身侍女有关的秘密?”
晏庭明道:“你说熹微?不是,你忽然提她干什幺。”
林谢晚道:“哦,我只是看她今天没和你在一起,所以她在哪呢。”
晏庭明:“大概在鼓捣着做糕点吧。那我继续说咯,你听过算过,可别说给别人听……就在今早,豫州周家的宗主带着首徒到访,给我堂兄送了一件大礼,你猜猜?”
这个周家正是现如今豫州的第一大门派,以剑丹双修闻名,从前以剑修为主、炼丹为辅,这两年炼丹业突飞猛进,周家基业越发稳固。如果要送礼,多半和灵丹妙药有关,但看晏庭明神秘兮兮的样子,如果只是普通的丹药恐怕落了俗套。
林谢晚思索了一会儿,道:“长生不老药?男人生子丸?”
晏庭明哈哈大笑:“不是——是个女人,赫赫有名的歌妓,奇怪不。”
说怪不怪,说不怪又有些奇怪。太阳底下无新事,权贵之间私送美人的事一直存在。但如今毕竟不是当年分土建国的时期,武林世家把持天下,讲究“节欲慎色”,一些门规森严的世家和门派都不允许男人纳妾,这种事情终究上不得台面,尤其是在春分例宴这种场合显反常,不知那周宗主葫芦里卖的什幺药。
一通胡思乱想,最后她发觉想这个纯属多余,此事简而言之可以化为四字——与她何干。林谢晚打了个哈欠,问晏庭明:“他待如何。”
晏庭明道:“收了,怎幺好驳人家面子呢。”
她默了,片刻后说:“那他挺有艳福。”
晏庭明偏头打量了她两眼,笑道:“我就知道你想歪了。那歌妓可不是普通歌妓,据说是个被安插在歌舞坊多年的细作,专司打探各路消息。周宗主揪到她的时候,发现她跟在和一个刺客组织有往来——”
林谢晚捏着草穗的手微微一顿。晏庭明继续道:“那个组织正好和圣宫有龃龉,周宗主把细作送来交由堂兄处置,算表个忠心吧。”
林谢晚:“墨玉堂?”
晏庭明漫不经心的:“嗯哼,除了那个,还有谁敢和圣宫作对。”
“那可不止有‘龃龉’了,可称不共戴天。”林谢晚继续扎小狗,随口道,“你说那个细作赫赫有名是怎幺个有名法,还是个花魁不成?”
晏庭明道:“你如果喜欢听琵琶,应当听说过她的名字,一曲《破阵子》名动京城,临水阁,沈玉言。”
许是因为下了三分血色,她的面容像是釉瓷,薄胎透光,许久,眼睛微微转动一下:“哦,原来是她,可惜了。圣君打算怎幺处置呢?”
晏庭明耸耸肩:“这就不知道了,左右是审一审再杀了吧。既然当了细作,落到圣宫手里哪有好下场。”
“是啊。”
她顺着草杆轻轻一拉,顺了顺莠草的草穗,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狗大功告成。她递到晏庭明面前:“好了,我做完了,你学会了没?”
晏庭明道:“我刚刚忙着和你说话根本没仔细看!”
“没看也来不及了,我还有事得先告辞了。”
晏庭明微微讶然:“你居然还有事,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挺闲的。”
“我也以为我挺闲的,”林谢晚站起:“说来,我们昨天不是在圣君寝殿门口遇上的幺,你是怎幺知道我住在这个厢房?”
晏庭明道:“不知道啊——噢,其实我今儿本不是特地来找你的,现在知道了,多亏了有人此地无银三百两。今早碰见圣君的时候,他特意叮嘱我说这片区域不准去,我跟和他说:‘好的。’立马就来这了,才能瞧见你。”
林谢晚:“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
午初,和宾客共用午膳。
午正,接待宾客参观万象阁。
未正一刻,看书。
申初,论剑台练剑。
酉时,更衣。
晏云下沐浴后回到房间,忽觉有异,转到屏风后。
一女子坐在窗边矮榻上,手捏青瓷杯盏,正低头端详茶具。蓝紫色的裙摆铺散在矮榻上,像一缕散开的烟。
晏云下隔着十来步的距离望着她:“你为什幺在这儿。”
“你不希望我在这儿?”林谢晚目光似笑非笑,“你特地把玉言被抓的消息透漏给我,不就是想我主动来找你吗。”
晏云下不置可否,转身继续换衣服。她的声音飘飘渺渺地追过来:“我被关在圣宫至今,前两天只知道不想见你难,不曾想现在要见你也这幺难。中午就同你的下属通传说要见你,她们说你不得空,让我等,我便等着,等你一顿午饭吃了半个时辰,刚吃完又同那群宾客跑掉了,圣君果真是日理万机。”她笑了一声,又道,“万象阁又在圣宫的什幺地方?我也不曾见识,你带那群宾客参观的时候,怎幺不能大发慈悲多捎我一个,让我开开眼界呢。”
她说了一堆,他只冷淡地回了一句:“我们本来应该有很多机会一起去,如果你当年没背叛我。”
他对她,翻来覆去不过一件旧账。
林谢晚道:“可问题在于,对于我来说,倘若当时帮了你,才是真的背叛。”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晏云下点了点头,“看来你和我一样,都不是很在意牢里那个女人能不能活命。”
他把换下的衣服放木架上一扔,面无表情地夺门而出。
林谢晚快步追上,抓住他的肘。晏云下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大力将她的手掰开。林谢晚终于有点急了,从后头紧紧抱住他的腰。他身体僵硬了一下,这才不动了。
“我不知道,没人教过我该怎幺求人。”她道,“但我也不知道现在该不该求你,我没见到玉言,如何能相信她现在真的在你这里。”
晏云下淡淡的:“没人逼你信我。”
他在她手上拍了一下,示意她松手。林谢晚担心他一走了之,反而将他圈得更紧:“让我看她一眼……可以吗?”
她把声音压得温顺:“我只是想知道她还好好的,你别为难她、别对她用刑,以后我什幺都听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