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在山脊上,像一块淤青。
游静虚站在山道尽头,打量着眼前这座破庙。说是庙,不如说是一堆勉强没有散架的木石结构,门只剩一扇,斜挂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什幺东西在磨牙。
“姐——”
温静棠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两只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脑后后面的黄色丝带随着她的动作摇晃,活像一只嗅到了什幺的狗崽正摇着尾巴。
“这就是那个地方!”
庙门上方的匾额已经烂了一半,只剩“雾中”二字隐约可辨,“庙”字不知去向。温静棠歪着头看了半天,笃定地说:“我觉得它本来就叫雾中。不是缺字。”
“为什幺?”
“因为听起来更吓人。”
游静虚笑了一声,确实更吓人。
她被温静棠一路拉着来到了这个荒山中的古庙,已然接近黄昏,她一路上嘟嘟囔囔的说着这个古庙的历史,是仙人曾经来过的地方啦,有很多奇特的传说,最重要的……
当时这个小妮子作怪的凑近她“我偷听母亲她们讲话,这个庙是舅舅被仙人接引归去的地方哦!这个地方一定有什幺奇特的东西,说不定我们也能见到仙人呢!”
初生牛犊不怕虎,被课业快压垮的小女孩,抱着被仙人拯救于水火的决心,偷偷的摸清楚了古庙的位置,拖着姐姐来了。
此刻,刚刚还躲在她身后的人,已经越过了游静虚,率先窜到了庙门口。她伸手去推那扇斜挂着的山门,游静虚在后头慢悠悠地说:“你不怕门后面有什幺东西?”
“不怕!”
游静虚看着她。暮色已经开始从天边往地上渗,橘红的夕光打在温静棠半张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暖融融的边。她站在门前,腰间别着个小剑——她今日有剑艺课,背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小袋,脸上带着一副“没有什幺比上学更可怕”的表情。
少女的心比天高,在她心里没有什幺可怕得过上学,哪怕是眼前这个荒凉的烂庙也没有上学可怕,万一呢!万一她就可以在里面找到可以不用上学的办法呢!她心痒痒,凑近门缝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幺。
“吱呀……砰……”
还没等凑近呢,门已经被一只手推开了,这硕果仅存的一闪烂门,在不温柔的推动下也是不负众望的倒下了,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只留下一地碎片。
……
……
姐俩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在夕阳下沉默着。
最终游静虚打破了沉默,她看见被推烂的门倒下后门口出现了一个金色的漩涡——是副本入口的标志。
说不定这个门被推烂就是前置剧情的一换呢。游静虚心安理得的想。
[是否存档]
[是]
游静虚把第二个存档栏用了。
“进去之后,走我后面。”
温静棠立刻缩到了她身后,双手虚虚地抓着她后腰处的衣料,只探出半张脸。这个动作她做起来熟练得不需要思考,像是练习过无数次的本能。
游静虚缓缓走进那个金色的漩涡。
[是否进入副本《雾中庙》]
[是]
……
[昭月王朝西陲,素月镇外三十里,雾锁青峦,自古无人敢入。山坳里藏着一座荒弃古刹,名唤「雾中庙」。
庙中无佛无经,唯有终年不散的浓雾,与一尊面目模糊的泥塑神像。每逢朔月,山雾翻涌如活物,吞路过行人入庙,再无一人归来。镇中老人们说,那雾里藏着「神」的低语,会勾走凡人的心,叫人在虚妄的幻象里跪拜那尊泥胎,最终化为庙墙上新的砖土,成为「神」的一部分。
直到四十年前,一群仙人把那泥胎一剑抡为粉末,又在此地收了一名凡人为徒,在那庙中接引他升入仙界,但哪怕如此,此地也依旧无人敢进。
直到今日,有两名少年竟在黄昏擅闯此地,她们会有奇遇还是危机呢?
提示:雾不仅仅是雾而河底的那个存在,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它在等一个人……]
[载入中……]
[雾中庙]
烫金的字体被黑雾缠绕,化作灰败的枯骨和灰尘,在半空中慢慢消失不见。
院内的蒿草齐膝深,一条青石板路从门口通向正殿,石缝里挤满了枯死的苔藓,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碎裂声。温静棠踩着姐姐的脚印往前走,每一步都落得小心翼翼,但她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一直是平稳的,甚至还在四处张望,脑后的黄色丝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正殿比想象中大。
房梁上的蛛网厚得像挂了一层灰纱,供桌烂了半条腿,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香炉里的灰早已结成硬块,看上去更像是某种巢穴的残骸。
但这些东西都无关紧要。
因为正殿中央本该有尊石像,正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可是,什幺都没有,正殿中央是一片虚无,只有底下的底座还在。
底座上刻着字。
不是当今通用的文字,也不像一种文字。痕迹扭曲,形状怪异,看起来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被泡软的扭曲的划痕。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视线中微微蠕动,不肯被认出来。
温静棠从后面冒出头来看着那个底座,声音难得地放低了:“姐,你有没有感觉不舒服……它们让我很不舒服。”
游静虚没有回话。她已经注意到了石像背后墙壁上的一块砖,颜色比周围的砖略浅,边缘有被撬动过的痕迹。她伸出手,指尖刚一碰到砖面,那块砖就松动了。
暗格里只有一片残破的玉简。
她把它取出来。里面只有潦草、急促,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拼命刻下的——
“莫看河中影。”
游静虚把玉简翻过来。背面还有三个字,刻痕更深,像是刻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强调什幺——
“别回头。”
“姐……”
温静棠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
游静虚擡起头。
不知何时,庙里开始起雾了。
不是寻常的雾气。太浓了,浓得像是有实体,太安静了,安静到没有任何流动的声音。它顺着地面铺展,沿着梁柱攀爬,速度快得不像自然现象。
三息之内,整座正殿被吞没了。
之前一览无余的门和门外的山都被浓雾覆盖住了,好像退路被锁死,让人陷入恐慌。
温静棠下意识抓住了游静虚的袖子。游静虚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浓雾从四面八方合拢,一一吞噬,最后连她自己的手都快要看不清了。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逗弄:“怕不怕?”
袖子上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不怕,但是如果姐你怕的话一定不要离开我啊。”
“不怕就好。”
雾散得和来时一样突然。
正殿消失了。石像消失了。脚下不再是破旧的青砖地面,而是湿软的泥土。空气变了味,有水的腥气,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活物体液蒸腾后残留的甜腻。
温静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姐……这是哪儿?”
游静虚环顾四周。
面前是一条河。
无声流淌,宽不见对岸。河水浑浊偏绿,表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像是某种粘稠的胶质在缓缓移动。两岸遍布黑色的鹅卵石,石头上有细密如鳞片的纹路。
岸边插着木桩。一排排,歪歪扭扭,上面系着的麻绳早已腐断,绳头垂入水中,随着水流的节奏微微晃动——不对,河水没有涟漪,哪来的“节奏”?
游静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条河是活的。
不是比喻。她看着那条河的轮廓,看着它弯曲的弧度,看着它在没有风的岸边微微起伏的样子——就像在看着一个巨大生物身体的某一部分。
靠近河岸的过程比预想中安静得多。
没有突如其来的袭击,没有从雾中伸出的手。只有脚下的黑色鹅卵石在踩上去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在一地的骨片上。
游静虚停在水边三步远的地方。从这个距离看,河水依然浑浊,但隐约能看到水面之下有什幺东西在缓慢移动——不是鱼,体型太大了,而且形状不对。
温静棠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扒着膝盖,伸长了脖子往水里看,活像一只在水边探头探脑的狗崽。
“姐,你说水底下是什幺?”
“不知道。”游静虚说,“但你很快就能看到了。”
她把目光投向水面。
河水的表面起初只是模糊地映出她的轮廓。但随着她注视的时间变长,那个倒影开始变得清晰——清晰过了头。五官浮现,衣袂可辨,连发丝的细节都在水面上一一呈现。
然后那个倒影睁开了眼睛。
不是她在睁眼。是水里的倒影自己睁开了眼。那双眼是虚无的,没有瞳孔,却分明在盯着她看。
倒影开始笑。
嘴角拉开的弧度太大,不像人脸能做出的表情。嘴唇翕动,说了一句无声的话,游静虚读出了它的唇形——
“你终于来了。”
换做任何人,这时候都应该后退。
恐惧是人的本能。但游静虚站在原地,歪了歪头,说:“长得跟我还挺像的。”
倒影开始扭曲变形,水下好像有什幺东西在破水而出。
游静虚挡在温静棠前面后退,望着那个近似沸腾的水面,开始考虑读档。
此时,异变突生。
那奇怪的雾气又不知何时附骨而至,它顺着泥土滑动,沿着河流流动逸出。雾气浓的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温静棠刚刚因为惊噩而松开了手,游静虚向旁边摸索,什幺都没有,她也不敢开口呼喊,谁知道过度吸入那些雾气会发生什幺。
游静虚有些不耐烦了,她正准备开始读档的时候,
雾气散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