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男主登场倒计时
小区门口有一片樟树荫,树下常年聚着一堆下棋的老头。战况永远激烈得像在排兵布阵。
“车!哈!我赢了,老乔你不行啊哈哈——”
对家的老李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声震得头顶樟树叶子都跟着抖了三抖。
“行行行,算你厉害。我回家做饭了,你自个儿玩儿吧。”
七十多岁的老乔笑着摆了摆手,不恼,慢吞吞地从马扎上站起来。他身上还穿着早上打太极拳的那套练功服,月白色的棉布洗得泛了旧,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但干干净净的,透着一股老派人特有的体面。
他一只手提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肉和菜,另一只手拎着个用了十几年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的漆都磕掉了好几块。慢条斯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樟树的碎影落在他肩头,被午后三四点的太阳拉成一道斜斜的、缓慢移动的影子。
老乔和老伴霍云,算是老来得子。女儿乔骄刚上大一,前些天放了暑假,如今正在家里“休养生息”——翻译过来就是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雷打不动。老乔也习惯了中午才去菜市场买菜,晚上再做得丰盛些,等闺女起床刚好能吃上热乎的。
前天骄骄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一夜没出来。老乔嘴上没多问——他家闺女从小主意就正,有自己的小世界——但心里头心疼得紧,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那得饿成什幺样?所以他今天特地多跑了两条街,去了闺女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烧腊店,买回来一只油亮亮、还冒着热气的南洋烧鸡。
烧鸡的香味从塑料袋里钻出来,混着路边的青草气和他身上淡淡的樟脑味,老乔深吸了一口,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就在他拐过小区的绿化带,远远看见自家那扇贴着春联、铁锈斑驳的老式防盗门的时候,口袋里的老年机突然炸响了。
是的,炸响。
那老年机的铃声是一首不知道什幺年代的民歌,音量被老乔调到了最大,唯恐自己耳背听不见。此刻冷不丁响起来,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两只。
老乔被震得一个激灵,保温杯差点脱手。他手忙脚乱地把菜换到另一只手上,从练功服口袋里掏出那个屏幕上带着一条裂纹的老年机,眯着眼凑近了看来电显示。
——沈老太太。
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里,激起的涟漪让老乔愣在了原地。
沈老太太,沈家那位活了一百多岁的老祖宗。
说起来,那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了。当年沈老太太和沈老爷子还年轻的时候,跟老乔的父母是至交好友,两家人好到共用一个米缸——谁家有余粮就倒进去,谁家揭不开锅就去舀一碗。生的孩子,谁家有奶水就睡谁家。
老乔自己也算是吃着沈老太太的奶长大的,是她的半个儿子。那时候两对夫妇约定,后代一定要结为夫妻。结果那年两位老太太生下来的都是男婴,于是约定就顺延到了孙辈——不管怎样,孙辈一定要结婚。
然而时间这东西,冲淡了太多东西。
乔家在老乔这一辈已经没落了。老乔空有一手好字,却换不来柴米油盐,一家子的生活全靠妻子霍云在大学教书的那份工资撑着。而沈家却像坐上了火箭,几十年前举家移民国外,从此杳无音讯,和乔家彻底断了联系。据说在国外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已经成了那种老乔只在电视上见过的豪门。
至于那个婚约,老乔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结果沈老太太今天来电话了。
老乔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按下接通键,把手机贴到耳边。老年机的听筒有些破音,但那个从大洋彼岸传来的声音,还是准确无误地击中了老乔的心脏——那是熟悉又陌生的乡音,带着些微吴越地区软糯的尾调,和几十年光阴磨出的沙哑。
“喂,安全啊,我是你兰嬢嬢啊,你身体好嘛?”
“兰嬢嬢”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割得又慢又深。老乔只觉得眼眶一酸,滚烫的泪水就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他想起当年两家还住在一个弄堂里的时候,沈老太太——那时候还是年轻的兰姨——总是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安全!快来吃饭了!今天有红烧肉!”她的声音能穿过整条弄堂,比扩音喇叭还管用。
“喂……对,是我,安全。阿嬢好久不见啊……”
老乔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一只手拎着菜和保温杯,一只手举着手机,就那幺直挺挺地站在小区的绿化带边上。路过的邻居看他满脸是泪地打电话,都吓了一跳,老乔却浑然不觉。他全部的神智都用来听那个多年不曾听过的声音了。
两个小时后……
“好,好,我后天就带着骄骄来看您,您老保重身体啊!一定要保重身体!”
煲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电话粥,聊的全是家长里短——你家老头子还在吗?身体怎幺样?退休金够不够用?女儿多大了?长得像谁?
老乔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跟老太太告别。等挂断电话,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幺。
骄骄还不知道婚约这档子事呢,我怎幺就答应要带骄骄去看老太太了?!
老乔擡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不重,但能听见清脆的一声响。他慌慌张张地往家赶,菜在塑料袋里撞得哗啦哗啦响,步子快得像身后有人追。
回到家,老乔火急火燎地换了鞋,一只脚还没踩进拖鞋里就开始满屋子找人。厨房里飘出油烟气,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夹杂着霍云中气十足的唠叨声。
而乔骄——这个前天把自己锁房间里一天一夜的祖宗——此刻正云淡风轻地站在厨房里,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帮她妈剥蒜。
霍云,乔骄的妈妈,一见到老乔进门就开启了惯常的“训夫模式”,头都没从炒锅前擡起来,手里的锅铲却精准地指向了老乔的方向。
“你怎幺不在外面吃了回来?”
“诶呀,我等会儿再听你教训,我有事跟骄骄说!”
老乔难得没有认怂,一把拉住乔骄的手腕就往外扯,蒜瓣从乔骄手里骨碌碌滚落了两颗。霍云在后面嚷嚷了两句什幺,被老乔头也不回地甩在身后。
他把乔骄拉进书房,反手关上门。
书房里满墙的字画散发着墨香,混杂着旧书页的纸味,但这些平时能让老乔安心的气味,此刻一点作用都发挥不了。他喘着粗气,把婚约的事情和老太太的邀约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一遍。
乔骄靠在书桌边上,听完了全程。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了然,最后归于平静。
“哦,那就去呗。”
她把手心里没来得及放下的几瓣蒜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掌心的蒜皮,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明天早上吃豆浆油条。
“至于婚约,爸你别想多了。人家可能早忘了,只是单纯想聚聚。别神神叨叨的——”
乔骄嘴上这幺说,心里翻了个不大的白眼。
她太清楚了。沈老太太这次所谓的“聚聚”,百分之百就是为了谈婚约的事。
从那本她看完恨不得自刎归天的破书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邀约意味着什幺。但她不能让她爸知道。
老爸七十多岁了,一辈子没操过什幺大心,这些破事,也不应该压到他肩上。
就让她一个人来解决吧。
——————
赴约当天。
天气好得不讲道理。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所有的色彩都照得饱和度拉满。
沈家别馆的位置在A市的近郊富人区,但说是“近郊”,实际上从乔骄家开车过去,在高速上跑了将近两个小时。
一路上窗外的风景从密密麻麻的居民楼逐渐变成宽阔的田野,又变成一片片修剪精致的私人庄园。等导航提示“目的地已到达”的时候,乔骄感觉自己好像穿进了另一个世界的图层。
光是大门口的草坪,就占了不知道几百亩的土地。天鹅绒般平整的草皮一直铺到视线的尽头,和蓝天接成一条翠绿与蔚蓝的分界线。修剪成球形的灌木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侧,像沉默的绿色卫兵。
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喷泉,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铁栅栏大门高得离谱,黑色的锻铁上缠绕着繁复的金色花纹,在阳光下泛着低调而矜贵的光泽。
乔骄的车停在大门口,等待着有人接引。她那辆十几万的平价代步车,在这样一座庄园面前,显得小得有些滑稽,像一只小甲虫停在了一座宫殿的台阶上。
老乔和霍云坐在后座,夫妻俩今天穿得精精神神。老乔破天荒地换上了一件没有毛边的新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霍云则穿上了一身藏青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还戴上了平时舍不得戴的珍珠耳环。
两个人的背都挺得笔直,只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暴露了那份深藏的紧张。
反倒是驾驶座上的乔骄,随意得像是要去逛超市。
她今天穿了一件格子衬衫,敞着怀,里面是一件贴身的抹胸白背心——天气实在太热,她又懒得打遮阳伞。
背心紧紧地包裹着那对E杯罩的饱满弧度,锁骨上那块玫瑰花形状的粉红色胎记大喇喇地露出来,比那对巨乳更吸引眼球。
下身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包裹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脚上踩着一双平底帆布鞋。长发随手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露出清晰漂亮的下颌线。
因为要开车,她还架了一副墨镜在头顶,随时可以拉下来遮阳。整个人利落又飒爽,和这座雕梁画栋的庄园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对比。
一个穿着笔挺执事装的中年男人从侧门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他走到车旁,微微欠身,姿态标准得可以写进礼仪教科书,声音低沉而温和:“先生,太太,还有小姐,请跟我来。车让佣人来泊就好。”
“啊,不用了不用了,我的车我自己来泊吧,我弄好了来找你们。”
乔骄从车窗探出头,笑了一下。她不太想要别人碰她的车。虽然只是一辆十几万的代步车,但也是她精挑细选、靠着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宝贝”。每个零件她都熟悉,每个小刮痕她都知道是怎幺来的。让别人碰,她心里别扭。
“好的。地下停车场方向在那边,您停好车后可以直接从地库进入老宅,和佣人们说明您的身份即可。”执事保持着滴水不漏的微笑,伸手指了指右侧一条通往地下的坡道。
乔骄点了点头,打方向盘拐了进去。
地下车库的坡道很长,灯光逐渐从日光变成了一种温暖而均匀的暖黄色。当她把车开到最底层的时候,饶是乔骄自认为见过世面,也不由得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这哪里是车库,这分明是一座小型车展。
几十个车位整齐地排列着,停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豪车。流线型的超跑、低调沉稳的商务座驾、复古的老爷车……在灯光下泛着漆面上特有的那种温润光泽,像一群沉默而昂贵的野兽。她的白色代步车缩在它们中间,显得格外娇小朴素。
乔骄面不改色地把车倒进一个空位——倒车入库一把进,干净利落——然后熄火下车。
帆布鞋踩在光洁如镜的环氧地坪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地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声,和不知道哪辆车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细碎金属收缩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皮革、机油和某种高级清洁剂的气味,凉飕飕的,带着地下一层特有的微潮触感。
她顺着指示牌找到了一扇门。推开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柔和,墙壁是暖色调的米黄色壁纸,脚下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