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泽珩为自己的冲动懊悔不已。
他怎会这般莽撞,如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浑然忘了这些年在宫中磨砺出来的本事。
但真心爱慕一个人,又怎舍得将她拱手让人?
崔泽珩步履匆匆,内侍在后头小跑着追,又不敢出声拦,急得满头大汗。
穿过重重帷幔,太液池早已近在眼前。
池边那两道身影已经分开了,沈淮序背对着他,谢婉仪倚着栏杆,手足无措。
月色之下,见她唇间那一点水光,衣领微敞处,隐隐一抹浅红,崔泽珩眸色骤沉。
崔泽珩收回视线,举步上前,沈淮序似有所觉,回身而望。
月色之下,两道目光撞在一处,一黑一白,一柔一刚,唯有谢婉仪夹在这两道目光之间,心乱如麻。
“沈大人好雅兴,携夫人赏灯赏到池边来了。”崔泽珩率先开口,“只是夫人似不胜酒力,大人该早些送她回席才是。”
沈淮序将谢婉仪半挡在身后,笑得如沐春风:“殿下说的是。内子酒量深浅,下官心中有数,不劳殿下挂怀。”
“挂怀?”崔泽珩心中反复琢磨这二字,又擡出太后道:“沈大人误会了。我只是替太后娘娘分忧罢了。今日宴饮,若有命妇在太液池边出了什幺差池,传出去,到底是太后娘娘面上不好看。”
沈淮序眸色微沉,面上仍波澜不惊,“殿下有心了。下官自会向太后娘娘请安谢罪,只是……”
他冷冷一嗤,续道,“殿下年纪尚轻,有些事,怕还轮不到殿下来操心。”
谢婉仪夹在中间,只觉得这明枪暗箭倒是精彩,连酒意都散了几分。
崔泽珩却不恼,只拱手一礼:“沈大人说的是,我尚且年轻,许多事确实不懂。可我也听说,有些事,容易当局者迷。”
沈淮序听出弦外之音,面上的笑是挂不住了,“殿下是在指点下官?”
“不敢。”崔泽珩姿态极为谦逊:“我是觉得,沈大人乃朝廷栋梁,日理万机,难免有顾不到之处。夫人若有什幺不妥,大人不如早些放手,也免得……”
他陡然擡眸,直视沈淮序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此刻褪去所有伪装,露出底下的幽深。
“两败俱伤。”崔泽珩是笑着说的。
这四个字落下来,池边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谢婉仪实在想不通,这人觊觎有夫之妇,还能如此肆无忌惮、胆大包天,仿佛天底下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沈淮序自然也听懂了,更从方才的变故中嗅出了二人之间的猫腻。
这一回,轮到他尝到何为心如刀绞。但他不愿放手。一旦放手,觊觎她的人便会蜂拥而至。
纵无崔泽珩,亦有张泽珩、王泽珩。
他要她离不开他,日日夜夜念着他,这辈子都逃不出他的爱。
正因如此,沈淮序举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这才发觉,崔泽珩看着清瘦,实际比他高出不少。
“殿下说笑了。”他开口,用仅崔泽珩能听到的声音说:“殿下年轻气盛,有些心思藏不住,下官可以理解。可有些东西……有些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婉仪。谢婉仪侧过脸,不愿与他对视。沈淮序压下眼底的不悦,续道,“不是殿下想拿,就能拿得走的。”
崔泽珩见状,愈发势在必得,“可有些东西,也不是想守,就能守得住的。”
话音落下,两个男人对视着,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沈淮序皮笑肉不笑。
事已至此,若对谢婉仪流露半分不悦,只会将她推得更远。眼下,唯有将锋芒悉数对准眼前之人。
“昔有狐妖惑主,今有殿下………”沈淮序勾了下唇,故意没说完:“只不过,狐妖尚且知道披一张皮囊遮掩,殿下却连这层脸面都省了,倒真是坦荡得令人佩服。”
“抱歉。下官失礼了。”沈淮序又是恭敬致歉。
崔泽珩仍是波澜不惊,眼尾那颗泪痣在月色下宛如一滴泪,望向沈淮序的眼神,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
“沈大人饱读诗书,应当知道狐媚惑主,那也得是主愿意被惑才行。”崔泽珩笑盈盈启齿,似乎丝毫未被激怒,那颗泪痣在月色下美得逼人,陡然提高音调:“夫人方才唤的是谁的名,沈大人不是没听清吧?”
被戳中心事,沈淮序脸色一沉。
谢婉仪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倚栏时脱口而出的话,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崔泽珩目的达成,言语中的锋芒不再掩饰,字字诛心,“名正言顺又如何?她的心在谁那里,沈大人心里不清楚吗?”
谢婉仪站在几步之外,虽只隐约听得只言片语,却已心惊肉跳。
正当时,远处有内侍提着灯笼疾步而来,到了近前躬身道,“沈大人,七殿下,太后娘娘有请二位过去问话。”
崔泽珩闻言,向沈淮序颔首:“既如此,沈大人,请吧。”
沈淮序敛了眼底的冷意,侧身对谢婉仪说了句“先回去罢”,便与崔泽珩并肩随内侍离去。
谢婉仪目送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风拂太液池,河灯被风推着撞向池岸翻倒,沉入池底,一如她的心,不知所归。
春喜不知什幺时候寻了过来,搀住她的手臂,担忧地说:“夫人,奴婢扶您回去吧,夜里风凉,仔细伤了身子。”
谢婉仪点点头,任由春喜扶着往回走。酒意再度翻涌上来,头重脚轻。她记不清是怎幺走回马车上的,只记得春喜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刚行至宫门,便被一队内侍拦下。
“太后娘娘口谕,请沈夫人至偏殿歇息,待酒醒再行出宫。”
春喜掀帘一看,为首的是太后宫中的赵公公,忙轻声唤道:“夫人,太后娘娘请您去偏殿歇息。”
谢婉仪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由春喜搀着下了马车。夜风一吹,酒意更添几分,她踉踉跄跄地跟着内侍穿过回廊,进了一间偏殿。殿中香烟袅袅,榻上衾枕齐备。她沾着枕头,沉沉睡去。
夜风寂寂,月色无声。
崔泽珩穿过几道宫巷。从太后那里出来,他假传了一道军务口谕,将沈淮序困在宫中。沈淮序纵然疑心,却不敢抗旨,只得留下。碍事的人走了,崔泽珩便匆匆赶往偏殿。
偏殿,一灯如豆。
他掀开帘帐,走了进去。香烟袅袅升腾,榻上的人侧身向内,乌发散落在枕上,双目紧阖。
春喜守在榻边,见他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崔泽珩示意她退下。
春喜犹豫片刻,见夫人睡梦中眉头微蹙,叹了口气,退下了。
崔泽珩坐在榻边,凝视着她的睡颜。她就这般毫不设防地躺在他面前,睫羽微颤,双颊因酒意染上薄红,一直蔓延到衣领下那截雪白的颈子。
一勾一挑,褪去罗裳,衣袂委地。
烛影摇红之下,香肩如雪,酥胸微露,比那太液池的月色还要晃眼。
他贪恋吻她的滋味,贪恋将她箍在怀中的触感,腰肢盈盈一握,胸前双乳丰润饱满。她那唇若含丹、莹润欲滴,瞧着只教他想吻住不放。
再夜夜共赴巫山云雨,抵死缠绵。
半晌,他缓缓吐出口浊气,压下喉间的干涩。
“婉仪,”崔泽珩低低一笑:“你今日酒醉时喊了我的名字,对不对。”
榻上的人睫羽微颤,含糊地“唔”了一声。她的肌肤带着淡淡的酒香,混合着脂粉气,比先前,更像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芍药。
崔泽珩盯着她看了片刻,确认方才那句只是梦中呓语,才重新俯下身。唇齿沿着锁骨一路落下,含住那一点浅红的痕迹、又用力吮吸,直到那抹浅红被更深重的绯色覆盖。
从锁骨、胸口、腰际,细细密密。
他心有不甘,吻得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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