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她的温柔、她的残忍。

崔泽珩等了许久,几乎要绝望了,然后,他听见谢婉仪又叹了口气。

她似乎总在叹气。

“殿下。”谢婉仪推了推他,“您这样抱着,我怎幺说话?”

崔泽珩没松手,只把头从她发间擡起来,眸色乌亮:“那就不说话,你听我说就行。”

谢婉仪指尖轻点了下他眉心,“那殿下也该起来了,压着我了。”

“不要。”崔泽珩耍赖,蹭了蹭她的颈窝,又亲了一口,“你现在是我的了,我想赖多久就赖多久。”

吻落下,谢婉仪脖子一痒,哭笑不得:“殿下几岁了?”

“三岁。”崔泽珩理直气壮,“所以,谢小姐,你要哄哄我。”

眼前这少年,撒娇也好,吃醋也罢,甚至方才那句“我和沈大人谁更好”的浑话,桩桩件件,说到底是因为太在意了。他将满腹不安与脆弱,悉数摊在她眼前。

如此赤诚,如此笨拙。

那幺,便哄哄他吧。

“好,我留下。”谢婉仪伸手环住他的腰,“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还差不多。”崔泽珩继续得寸进尺,“那你先亲亲我。”

谢婉仪无奈,亲了亲他的唇角。

崔泽珩却不满足,顺势钳住她的下巴,含住她的唇,伸出舌尖,撬开贝齿,缠着她辗转、厮磨。

谢婉仪嘤咛一声,待他餍足退开,二人都微微喘息,她唇上水光莹然。

崔泽珩得逞之后,便赖在她身边听她讲书。

她信手拈来,经史子集如数家珍,偶尔停下来问他一句“懂了吗”,他便胡乱点头。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顾搂着她的腰,贴过去蹭她的脖颈,趁她翻页时偷亲一口脸颊。

这样的日子,似乎总是过得飞快,一晃月余,已入了夏。

沈淮序在外的消息终于传回京城。太子党势力被他连根拔起。原来他先假意示弱,一路慢行,沿途递信麻痹对方,待三地联络断档之际,骤然发难。

他连夜将缴获的密信整理成册,密奏入京,太子党骨干接连被削职下狱,朝野为之震动。

懿旨是第二日清晨送达的。

太后召崔泽珩与谢婉仪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崔泽珩接了旨,面上不露声色,回屋时却将门重重阖上。谢婉仪正在替他整理衣冠,见他脸色沉沉,也不多问,只是将玉带替他系好。

“走吧。”她说。

进宫的路上,两人分乘两顶小轿,一前一后。毕竟皇子与臣妇,本就不该走得太近。

太后的寝殿金碧交辉,珠帘翠幕,燃着檀香,但味道有些发腻,谢婉仪跪在殿中,崔泽珩跪在她斜前方,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拨弄了几下,才开口:“淮序这一手,倒是漂亮。”

崔泽珩率先接话,“沈大人忠心为国,是皇祖母慧眼识人。”

太后瞥了他一眼,未做停留,立刻转向谢婉仪,“婉仪,你可知淮序递回来的密奏里,写了什幺?”

谢婉仪垂首,“臣妇不知。”

“他写了太子党与边将勾结的账目,还写了一些……”太后语气仍是慈和的,“一些让哀家看了都心惊的东西。他这把刀,又快又狠。但刀太快了,伤着别人,也难免伤着自己,伤着握刀的人。婉仪,你说是不是?”

谢婉仪叩首,恭敬回道:“臣妇愚钝,只知夫君做事,一向有分寸。”

“分寸?”太后似乎在反复咀嚼这二字,“他若真有分寸,就不会把那些密信直接呈到御前。他该先给哀家过目。”

谢婉仪听得背脊发凉。

崔泽珩跪在一旁,唇角一弯,随后悄然敛去,面上仍是温顺恭谨。

谢婉仪定了下心神,面不改色地叩首道:“太后教训得是。只是夫君此举,未必是僭越,只是想替太后分担些风头。太子党势大,若事事都先经太后,反倒让人疑心太后专断。倒不如由夫君出面,待事成之后再向太后请罪,既全了太后的清名,也堵了悠悠众口。”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你倒是机灵,真会替人着想。”

太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看向崔泽珩:“泽珩,哀家上次跟你提的选妃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崔泽珩擡起头,含笑道:“皇祖母,孙儿暂不想选妃。”

太后擡起眼看他,视线慢慢在他脸上剜了一圈。“哦?为何?”

崔泽珩似在斟酌措辞,末了坦然道:“因为孙儿心里已有人了。”

太后眉梢微动。

崔泽珩弯了下唇角,继而坦荡地望向谢婉仪,话里有一种微妙的挑衅,“我心慕之人是谢小姐。”

太后听完崔泽珩的话,拨佛珠的手停了一瞬,唇畔浮起一丝古怪的笑,但很快又消弭于无形。

“哀家知道了。”太后眼皮都没擡一下,“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婉仪长你七岁,又是有夫之妇……你也敢肖想?”

然后,她转向谢婉仪,“婉仪,你说是不是?”

不等回答,便摆了摆手:“选妃的事不急,到时候再说吧。”

之后,三人叙了会儿家常。太后随口问了崔泽珩几句,又问他平日有无结交些什幺人。崔泽珩一一答了,谢婉仪跪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吃惊,那些名字,有多半是昔日陆家的旧部与门生。

太后却神色如常,仿佛早有预料,只点了点头,并未多言。转而吩咐了下月端午宴的事,命二人届时务必到场,不得有误。

“行了,都退下吧。”太后摆摆手,忽然又叫住崔泽珩,“泽珩,你留一步。”

谢婉仪独自退出殿外,站在廊下等着,夏风穿过宫道,暑气蒸腾,热浪滚滚,吹得她鬓边碎发纷乱,心绪也纷飞。

回头望了一眼太后的寝殿,飞檐在日光下刺目地亮着,宛如一只敛翅的鹰,正眯着眼打量猎物。

山雨欲来,大厦将倾。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崔泽珩才从殿中出来,神色如常,行至她身侧,说了一句。

“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谢婉仪侧眸看他,虽说崔泽珩面上瞧不出什幺,但她心里知道,他定是压着些什幺的。

她常常想,他总归是要走的,若能去封地,已是万幸,但这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一阵热风吹散了。

太后膝下无子,野心滔天。她佩服她,同时也畏惧她。但若无太后,谢家怕早成了第二个陆家。

先帝驾崩后,她便以铁腕干政,没有母族势力的皇子,不过是被她捏在手里的棋子。即便不是崔泽珩,也会有别人。

可崔泽珩太聪明,定不肯乖乖俯首认命。

慧极必伤。

他与太后之间,注定你死我亡。只是那最后一滴血会落在谁身上,谁也说不准,弄不好还要拉上谢家陪葬。

一路无话,马车辘辘行了一程,回了沈府。

书房的门掩上。

谢婉仪靠在窗边,脸色有些潮红,像是被暑气蒸得有些发倦。崔泽珩坐在她对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人。

谢婉仪忍不住问:“殿下在殿上说的那些话……”

“是真心的。”崔泽珩笑了一下,“但也是故意的。”

谢婉仪心里一凛,“可往后,殿下还是别说了。”

崔泽珩笑容凝固在唇边。

“为什幺?”他明知故问,无异自取其辱。

她柔柔说着,“因为殿下总要娶妻的。”

极为温柔的语调,但每吐出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慢剐,一点一点,将他曾以为的那些情意,那些爱的笃定,绞成碎片。

“殿下今年十七了,再过几年,便是弱冠了。到时候,会有门当户对的世家女子,会有玉雪可爱的孩子。”

说到这里,谢婉仪蓦地喉间一哽,“殿下和我是没有未来的,一丝可能都没有,只有当下。当下虽说是欢愉的,可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殿下该醒了,为自己打算才是正……”

崔泽珩直接打断了她,字字似乎都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谢小姐,我不想听这些。”

她果然没再说下去了。

窗外蝉声莫名尖锐起来,暑气蒸得眼前光影浮动。那张他日夜贪看的脸渐渐变得模糊,像庙里莲台上斑驳的神像,低眉垂眼,慈悲地望着众生。

但神像也只是看着。

崔泽珩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谢小姐让我为自己打算,可你不在的将来,我打算给谁看?”

谢婉仪面不改色,仍装冷静地说:“那就不要打算将来。殿下的将来里,本就不该有我。”

“可谢小姐,我心慕于你。”崔泽珩说。

“我知晓。”谢婉仪轻声说:“我待殿下,也是真心的。”

“但殿下的喜欢能改变什幺?能让我不是沈淮序的妻子吗?能让太后点头吗?能让满朝文武不戳殿下的脊梁骨吗?”

“谢小姐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每一桩,每一件,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崔泽珩擡起眼,如点漆般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唯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所以,不必特意来提醒我。”

说着,他将她的手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这颗心,一丝不剩,全给了你。我不许你轻贱它,更不许你再提娶亲二字。”

谢婉仪没有觉得轻贱。

恰恰相反,正因为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少年,喜欢他带来的那些鲜活、热烈,喜欢他把一潭死水的人生重新搅出波澜。说到底,是喜欢他让她不再寂寞。

所以,她才更要把话说得这样决绝。她比谁都清楚,她给不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一生一世,名正言顺,白头偕老。

谢婉仪容色温婉、秋水无波,一时间让崔泽珩不敢看她。因为那双眼里没有他想要的回应,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悲悯。

“那以后不说了。”谢婉仪面色平静,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往后殿下想起我的时候,若是欢喜的事,那就够了。别的……都不重要。”

都不重要。

崔泽珩目中一涩,像什幺东西落进了眼睛里,眼皮微微一跳。此时此刻,他笑了,少年清俊之容,在笑意间,化作幽冷。

“谢小姐说得对。”崔泽珩慢悠悠地开口,指腹顺着她的耳廓滑到下颌,迫使她看着自己,“但不重要的那些,以及在意的那些,我会一样一样,替谢小姐处置干净。”

“可殿下,至少现在……”谢婉仪没有再说下去,望向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天空。

崔泽珩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掰开,又重重扣住。

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现在就够了。以后的事,交给我。”

他那双乌沉沉的眼里只有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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