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谢小姐,很寂寞,也很需要我。”

谢婉仪只是愣愣地看着窗台上那几片枯萎的花瓣。

这些时日,她总觉得与外界隔着薄薄的一层。连自己的手伸出去,都像别人的。许多事情经过她的脑子,像风吹过般,什幺也没留下。

“夫人?”春喜见谢婉仪又出神了,便轻唤了一声。

“不去。”她回过神,转身回到桌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继续写下一个女子的故事。

那女子不爱胭脂水粉,非要冒了旁人的名姓去赴考。一路考到殿前,天子亲擢,夸她“经纬之才”。她写她穿红袍、打马游街,写她同僚三年不知她是女儿身。

春喜不知什幺时候凑了过来,探头看了两眼,忍不住笑出声来:“夫人,这个写得真好看啊。那她后来被人发现了没有?”

谢婉仪把笔搁下,望着窗台上那枝光秃秃的牡丹枯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还没想好。”

其实她想好了,只是不想写出来罢了。

那女子最终会被发现,会被剥去官服,会被推回绣阁,写到这里戛然而止,才是最好的结局。

谢婉仪看着自己写的东西,半晌,只说了句:“你去回了殿下吧。”

春喜眼见劝不动,便打算放弃了。她叹了口气,将那枝腐败的牡丹拾起来,想着拿去扔掉,嘴里嘀咕了一句:“那奴婢去回禀七殿下,说夫人身子不适,不便探望……”

谢婉仪背对着她,想起以往京里的人都说她性子孤僻,不喜欢与人打交道。

这话不算冤枉她。她确实不喜欢那些你来我往的客气话。与人相处太耗神了,要斟酌字句、察言观色,光是想想,就觉得累。所以能躲就躲,能避就避,久而久之,旁人便说她不好亲近。

她也懒得解释。

只是这一回,她心里是想去的,但……

这时,春喜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犹豫了一下,“夫人,奴婢方才忘了说。七殿下烧得说胡话,小太监说他一直喊着一个名字,奴婢没太听清,好像是什幺……言?什幺知言?”

知言。

陆知言。

那个多年没听到的名字,让谢婉仪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她缓过一口气,想都不想,径直朝门口走去。

春喜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夫人,你是要去哪?”

“东院。”

说着,谢婉仪便已踏出了门槛,春喜见状,只好小跑着跟在后面,随手将那枝枯萎的牡丹,搁在了栏杆上。

从正院到东院,要穿过那条游廊。牡丹园里,前几日还开得轰轰烈烈的花,如今已败了大半,花瓣落了满地。但谢婉仪一眼都没看。

东院门口的小太监远远看见她,慌忙行礼。谢婉仪不等他通传,已经推门进去了。

屋子里药味浓重,帘幔遮住了大半的光。崔泽珩躺在榻上,那张苍白的脸上没什幺血色,眼下那颗小痣衬着病容,显出几分堪怜之态。但精神看上去尚可,并不像春喜说得那样“烧得不省人事”。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谢婉仪顿住了。

她来做什幺,要说些什幺?

不过,是被一个名字搅乱了心神,何至于亲自跑这一趟。可她还是来了。

或许,她本来就想来找他,只是想有个合理的、正当的理由。

一个能骗过自己心的理由。

“小姐……”崔泽珩撑着要坐起来,却被身旁伺候的小太监扶住。

谢婉仪看了一眼床头搁着的药碗,“殿下感觉如何?可请了太医来看过?”

“劳夫人挂心,已经请过脉了,说是风寒入体,不碍事的。”崔泽珩说着,又咳了两声,拿帕子掩着口,咳完便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泽珩不过是小病,劳烦夫人亲自跑一趟,这下倒是让泽珩过意不去了。”

谢婉仪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崔泽珩也不说话,只是朝她眨了眨眼。

她立刻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屋内的两个人,只见春喜站在门边,小太监躬身在榻尾伺候着。

“春喜。”谢婉仪唤了一声。

“奴婢在。”春喜立马答道。

“去把药煎上。这碗凉透了,重新熬一碗来。”谢婉仪吩咐道。

春喜说了一声是,便转身出去了。谢婉仪又看向那个小太监,没说别的,只擡了擡下巴,朝门外偏了一下。

小太监机灵,立刻会意,躬身道:“奴才去门外候着。”

说罢便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了。

门咔嗒一下合上。

崔泽珩靠在枕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转过头来看她,笑了笑。

“谢小姐把人支走,是想对泽珩做什幺?”他好像真的不解。

谢婉仪只是淡淡道:“殿下,你的病,还要装到什幺时候?”

崔泽珩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装到谢小姐看出来为止。”

说罢,崔泽珩把帕子随手搁在一旁,翻身坐起来,伸手把垂下来的帘幔拨到一边,天光打在他的脸上,虽然能看得出那张脸确实比平时白了些,但精神看起来好得很,哪里有半分病容。

他眸里那层水雾也散去了,露出底下清亮的眸光,灼灼地看着谢婉仪,“谢小姐既然看出来了,怎幺还来?”

谢婉仪平静地与他对视,“我来是看看殿下到底想做什幺。”

“我想做什幺?”崔泽珩歪了歪头,漫不经心地笑道:“谢小姐觉得,我想做什幺?”

谢婉仪懒得再拆穿他,“殿下若是闷了,大可以在府里走动走动,不必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传出去说殿下在东院病了,府里上下都脱不了干系。”

她说着便要转身。

下一瞬。

手腕却被崔泽珩攥住,令谢婉仪不得不回头,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

“小姐既然来了。”他仰头看她,“就多坐一会儿。”

谢婉仪挣脱了一下,“殿下,请你自重。”

“自重?”崔泽珩松开她的手腕,往前离她更近了一些,“泽珩不懂什幺叫自重。泽珩只知道,小姐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字、发呆、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

“谢小姐很寂寞,也很需要我。”

面对崔泽珩的步步紧逼,谢婉仪心中虽慌,面上仍似一尊瓷像,瞧不出丝毫破绽。

崔泽珩见她如此,慢慢站起身来,低头看她。他比从前又拔高了许多,已高出她大半个头。更惊心动魄的是那张脸,眉眼自带一段风流,如狐仙魅世,似笑非笑时最为勾人。

“谢小姐,为什幺要把自己活成一潭死水?”

“七殿下,你今年多大?”谢婉仪冷不防地反问。

“十七。”

“十七岁。”谢婉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只觉得无比悲凉,“我比你大七岁。我嫁人的时候,你才十岁。你又知道些什幺?”

“可是谢小姐……”眼前这似狐般的少年说的话,句句都带着蛊惑。

“这些年你在沈府过的是什幺日子,没人比我更清楚。沈淮序他不敢碰陆家的事,怕太后,怕东宫,怕他这十几年的经营毁于一旦。可你呢?”

少年垂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勾了勾唇,“你呢,你就要一辈子被他绑着,困在这座府里,眼看着谢家一天天败下去,什幺都做不了?”

顿时,谢婉仪如哽在咽,她别过脸去,有些不敢直视少年的眼睛。

“更何况,”崔泽珩见她不语,语气压得极为轻柔,“夫人话本里那个仗剑天涯的侠女,和那个陪在她身边的人。泽珩听了很多遍。”

“夫人心里,是盼着有那样一个人的吧,能好好看见夫人,也能懂夫人的心。”

谢婉仪这才反应过来,讶然问道:“殿下这是怎幺知道的?”

“春喜姑娘和旁人说的,泽珩想听便求了求。”崔泽珩答得坦然。

谢婉仪眉梢一挑,耳根微微发热,心底涌上一股恼怒。那些东西是她随手写着玩的,写得那样粗陋,竟被外人听了进去。

“你……”她才说了一个字,崔泽珩便往前迈了一步。

谢婉仪躲闪不及,脚下一绊,微微一歪,好不容易才站住。

“殿下……”

“小姐怕什幺?”

谢婉仪已经退到屏风前,抵在檀木边框上,退无可退。崔泽珩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屏风上,俯下身,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减。

呼吸交缠。

“我知道的,谢小姐在怕自己的心,因为……”   崔泽珩气息拂在她耳畔,滚烫的,明明近在咫尺,却刻意将最后一点距离留给她。

谢婉仪心突突地跳动,听他一字一顿地在耳边说。

“你想我了。”

红殷殷的唇,一翕一合,带着蛊惑的香气,只要再稍微擡擡头,便能触及。

然后——

她微微仰起脖子,似乎只是想平视他。可他却垂下头,如蜻蜓点水般,轻轻一触。

唇齿相触的瞬间,温热,柔软。

脑子里那根绷了七年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见谢婉仪只是恍惚,没有抗拒,崔泽珩低笑一声,伸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按进怀里。

他的吻带着近乎掠夺的热烈。

舌尖叩开她的齿关,探入、缠绕、吸吮,生涩却狂热,辗转深入,舔舐过上颚,又卷着她的舌尖不肯松开,带着不管、不顾的痴狂。

谢婉仪被他吻得几乎喘不上气,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幺也不愿想。

七年来积攒的冷漠、麻木、死寂,都在这个吻里瓦解,露出那个她以为早就死掉了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双唇分开,勾出一道银丝。谢婉仪的唇瓣被吻得红肿发亮,水光潋滟,咻咻地喘着气。

崔泽珩的拇指擦过她水光濡湿的下唇,“小姐……这才是泽珩想做的。”

说着,他又凑近了一些,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气息拂在她唇上,有些痒痒的。

“谢小姐,再亲亲我罢。”

他低头,又一次含住了她微微张开的唇。​​​​​​​​​​​​​​​​​​​​​​​​​​​​​​​​​​​​​​​​​​​​​​​

猜你喜欢

妹妹变成鬼了怎幺办[暗黑复仇]
妹妹变成鬼了怎幺办[暗黑复仇]
已完结 唐川

我是淫娃?我系妖妇?  谁淫邪,试问哪个淫邪?要绞杀,不松放一些!  林知微有一个秘密。  她喜欢上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林书丞。  可作为小三生出来的女儿,她在这个家如履薄冰,爸爸冷漠多病,妈妈强势无理,整个家里唯一对她好的人,是哥哥。  林书丞对她很好,特别好,会关心她手上的伤口,会在意她身体的冷暖,更会注意到她脸上细微的改变。  可人生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贫穷和爱;你想隐瞒越欲盖弥彰。   这个秘密就这样轻而易举被同桌发现了。  从此,她的噩梦开始。  ——————  不知道算不算暗黑反正先预警上。日更,时间不定写完就发。一天最少保证一千五百字,烂作者发疯练肉作,如有不适我率先滑跪TT  前期比较虐女吧,会被霸凌欺负,包括言语羞辱、强奸、轮奸、殴打之类的,男的都很贱全员恶人  后面女主变成鬼就把他们全杀了,有些杀的方式可能比较恶心,真·挖心掏肺。基本所有人都会死,都会死。  顶端红字节选于粤曲《怨妇悲歌》红线女,有兴趣可以了解一下,讲反抗的,我没文化就不多赘述了  

双向驯养(sm)
双向驯养(sm)
已完结 不是兔子

葛环养了条贴心听话的狗她用时间、金钱、情欲精心饲养直到最后才发现都是骗局她居然也在被这头软骨狼反向驯养他们相互驯养互为对方的人质女总裁包养年下狼狗“翻车”的故事 原名《软狗》《我包养了只鸭子现在处境很尴尬》大修重新另开坑 求猪猪求互动 不然真的没有更新动力了(大哭)

老师,这是个误会(gl,纯百)
老师,这是个误会(gl,纯百)
已完结 中原女悍匪

为什幺在学校随地大小干,没钱开房吗?素质何在,视频何在!第一人称,老师是sub(要梦就梦个大的(恋师癖大爆发写一篇,随缘更新,50珠珠可召唤作者硬着头皮加更一章50珠珠加更已送到,100珠珠可召唤作者硬着头皮加更一章

爱烬
爱烬
已完结 青山旧

明明汹涌流淌过的爱,怎会有躲不开的伤害。爱意汹涌燃烧,最后竟只剩灰烬,该如何拾起。 男主:陈格,女主:林玥 “疯子”和“骗子”的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