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小姐会不会也有一瞬,想起过泽珩。”

水中欢好过后,又一场云雨歇尽。

往日这个时候,东院总会飘来一缕箫声,幽幽咽咽,穿过雨幕,落在枕边。

今夜,四下阒然。

那箫声像是约好了似的,偏偏在沈淮序回来的这一夜,消失了。

只剩两个人交缠后又分开的气息,潮湿、黏腻。

多年来的肌肤相亲,他太熟悉她了,只需轻轻一触,便能让她溃不成军。

身体先于理智投降,她恨自己这具不争气的皮囊,更恨那沉溺其中的、连自己都厌弃的欢愉。

谢婉仪侧躺在榻上,青丝散乱,汗意涔涔。

沈淮序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处,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拢在怀里,像拢一件不容他人觊觎的珍宝。

欢情本该是缱绻的。

可她的脑海里,却总浮起另一个人影。

午后日光下,那个青衫少年,琼枝照水,玉韫山辉,风姿濯濯不可逼视。

今夜……殿下怎幺没有再吹箫了?是睡了吗?还是……也像她一样,躺在这深夜里,睁着眼,想某个不该想的人?

谢婉仪闭上眼,试图让自己沉入方才那场云雨里。可眼前浮现的不是沈淮序动情时的脸,而是崔泽珩从背后环住她时,贴在她颈侧的那个吻。

“谢小姐,别走。”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卑微的祈求。

就在此时,沈淮序收紧了手臂。

“婉仪。”他唤她,嗓音还带着欢好后的沙哑。

谢婉仪只是浅浅回了一个“嗯”字。

沈淮序的唇贴上她的耳垂,“七殿下那边,往后就不必再去了。”

“之前也好,现在也罢……”沈淮序继续说着,亲咬她的耳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我不至于计较。”

耳尖蓦地一痛,谢婉仪在黑暗中睁开眼,明明自己憎恶沈淮序的背叛,与他交颈缠绵之时,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人的面目。

而这份愧疚,让她有些无颜面对枕边那个曾唤作夫君的人。

但也只是一瞬。

往昔他的冷漠,与少年待她的热情一同浮现,反倒教她心里生出几分对沈淮序的厌恶。

“夫君若真当他是个孩子,又何必在枕边提这一句?”谢婉仪偏过头,面上笑着说:“夫君与怀淑郡主如何,我与七殿下便如何。”

说罢,沈淮序轻笑一声,箍得她越来越近,让她一动也不能动。

“婉仪,你为什幺要拿自己和她比?”他冷笑。

谢婉仪直言道:“如果没有当年的事,夫君娶的或许是……”

语罢,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沈淮序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处,呼吸沉沉地压在她颈侧,将手覆在她唇上。

谢婉仪先是一怔,然后心中生出几分荒唐的快意。

唇上那只手微微颤着。

“睡吧。”沈淮序的嗓音沙哑,带着欢好后的倦意。

“你是我的妻子。从前是,现在是,往后……”

“也只能是。”

雨淅淅沥沥下着,很快,窗外最后一点雨声也停了。

自那夜之后,沈淮序回府的次数勤了,隔三差五便要她一回,在榻上一次又一次把她压在床上,青丝散落在锦衾上。

他的手扣在她腰间,将自己的全部埋入花蕊深处,反复地挺入、抽出,带出晶莹汩汩的爱液。

缠绵中,似乎找回了当年的悸动。但每次沈淮序唇齿间的“爱”字落下来,她却只尝到了苦涩。

枯萎的心里满是苍凉,一闭目,尽是曾经与他争吵的光景。

那些裂痕从未真正弥合,日子仍要照旧过下去。

她无法装作看不见,无法忘他说过的冷言冷语,更记得那些彻夜不归的日子。

痛苦和欢愉,在同一张榻上,将她撕裂。

又一日,春深如酽。

院子里牡丹开得正酣,一朵挨着一朵,浓艳得像是滴下胭脂泪来。风过枝头,整座院子便浸在一股甜稠的香气里。

谢婉仪原本只是想出来走走。

沈淮序今日一早就被召进了宫,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什幺都没说,转身便走了。

她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匆匆消失,半晌,擡手抚上颈侧的肌肤。昨夜他咬在那里,虽说不算重,却也落了个明显的印子。

今早,谢婉仪对镜梳洗时,春喜捧了粉膏来要替她遮,她只说了句“不必了”。

转过回廊的拐角,牡丹花丛的另一头,立着一个人。

青衫、玉冠,那一瞬间,满院子的牡丹都像褪了色,仿佛天地间,只剩那一抹青。

崔泽珩。

“夫人。”他轻轻唤道。

“七殿下。”她福了一礼,“怎幺来了?”

“前几日听闻夫人这里的牡丹开得好,今日得闲,便想来讨一枝回去插瓶。”崔泽珩笑着说。

“殿下喜欢,折一枝去便是。”谢婉仪重新看向花丛,仿佛再不与他相交。

风恰好吹动,撩起谢婉仪鬓边的青丝,颈侧那片深红的印记便毫无遮拦地袒露在日光下。

崔泽珩见了,愣了一下,又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悦,面上却依旧挂着笑。

“这院子里春意真浓,”他轻声说,视线从她颈侧移开,也落向那丛牡丹,“浓得连风都醉了,把花瓣吹到小姐身上了。”

“谢小姐春日里蚊虫渐多,可要当心些……因为有些红印子,虽说不疼不痒,落到泽珩眼里,总是让人看着心疼。”

说罢,他伸手折下一枝半开的牡丹,递到谢婉仪面前。

“花开得再好,也要有人赏。这园中百花争艳,可泽珩眼里,最美的这一枝,已经在眼前了。”

崔泽珩将那枝牡丹又往前递了递。

“只是不知道,泽珩有没有这个福分,请谢小姐收下这枝花,就当是……春日里的一点心意。”

谢婉仪看着那枝递到面前的牡丹,只是付之一笑:“殿下本就是来寻花的,折了送我,倒像是顺手人情了。殿下带回去插瓶便是,妾身这里的花多,不差这一枝。”

崔泽珩握着那枝牡丹的手一僵,垂落了下来。他低下头,像只被拒绝后还不甘心走开的小犬,耳朵都要塌下去了,看上去十分可怜。

“小姐说的是,泽珩本就是来折花的。折了花,本该就走。”说罢,他又望向谢婉仪,嘴角却还努力弯了弯,眼尾泛着浅浅的红,显得更加惹人怜爱了,“可泽珩骗不了自己。”

“我其实不是想来折花的。是想来见小姐的。这些日子,泽珩日也想,夜也想,想小姐这里的牡丹开了没有,想小姐会不会也偶尔出来走走,想……”

他说着,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把后半句说完。

“小姐会不会也有一瞬,想起过泽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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