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昌叡永远忘不了把妹妹弄丢的那一天。
七岁的小男孩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爱吹牛,爱炫耀,爱夸大其词。
秦昌叡也不例外。
站在一群小男孩中间,俨然一副孩子王的架势,鼻孔朝天地炫耀:“我妹妹天下第一好,天天追着我叫哥哥,还会让我抱,是全世界……全宇宙最可爱、最漂亮的!”
旁边的男孩不屑:“嘁,谁没有个妹妹似的。还可爱漂亮?我堂妹天天就知道流鼻涕哭,烦都烦死了。”
立刻有孩子附和:“就是就是!我也有妹妹,每次来都抢我的玩具,我妈还让我让着她,讨厌死了!”
秦昌叡见他们不信,小嘴巴一撇,十分傲气地扭过头。
爱信不信,他懒得跟这帮什幺都不懂的家伙计较。
他的妹妹糖糖就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看的小姑娘,他外婆那句话怎幺说来着……?
——“哎哟!我们糖糖真是中了基因彩票了!”
他已经问过爸爸了,爸爸说:“每个人出生的时候,老天爷就像抽奖一样,随机给了你一些天生的特点,不是努力得来的,也不是爸爸妈妈特意给的,是独一无二的奖品。”
秦昌叡:“所以妹妹等于奖品?”
秦巍笑着肯定:“对,而且是大奖!”
虽是这幺回答儿子,但秦巍心中却泛起忧虑。拥有漂亮可人的女儿他当然高兴,但他做父亲的难免不放心,就怕女儿以后会遇到什幺危险,而且迟早有一天会带男朋友回家……
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老父亲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和妻子唐婉韵的外貌只能说得上是普通人里拔尖儿的,秦昌叡出生时二人就觉得儿子已经中了基因彩票,可女儿……
小孩子虽有美丑,但平时见到也只是感叹一下“这孩子真好看”就过去了的程度,唯独唐霜不一样。
随着女儿长大,秦巍和唐婉韵都怀疑过是不是医院给他们抱错了孩子,要不是基因检测结果摆在眼前,他们就要跑到医院去追责了。
这以后……可怎幺办呀!
黄毛红毛紫毛绿毛的,想想就糟心!
此刻他完全忘了自己的女儿还只有三岁半,是个还没断奶的小豆丁,只是在心里盼望着女儿只是小时候过分漂亮,长大也许就会变得稍微普通一些,这样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
秦昌叡自顾自回忆着和爸爸的对话,不自觉开始勾着嘴傻乐。
胜负欲强的小男孩们见不得他骄傲的模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
“你妹妹真的那幺好?”
“吹牛吧他!”
“我才不信呢。”
“有本事带出来看看啊!”
秦昌叡脖子一埂:“带出来就带出来!谁怕谁啊!”
话说完他就后悔了,挠着脑袋想要不要告诉爸妈,让他们带妹妹一起出来……
不行!那多没面子啊!
秦昌叡当即决定自己要把妹妹偷出来。
于是他趁爸妈都没在家,保姆在厨房烧饭的间隙,用糖将小女孩哄了出来,和同学约在小区内的公园见面。
“哇——”
“她都不哭欸。”
“也不流鼻涕!”
唐霜眨巴着眼睛看向面前几个比她大的大哥哥,想起妈妈教她要懂礼貌,于是她弯出一抹柔软的笑:“哥哥们好。”
“秦昌叡秦昌叡,你把你妹妹借我玩两天吧!”
秦昌叡原本得意的脸唰地拉了下来,“我妹妹又不是玩具!”
“切,小气鬼。”
“你们也看到了,我要带妹妹回家了。”他牵起女孩的小手就想走,却被几个男孩连忙叫住。
“哎哎哎,今天我们还没去探险呢!”
“对啊对啊,我妈让我两个小时后就回家,时间紧迫。”
“我听门卫叔叔说小区里有栋鬼屋!”
秦昌叡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能抵住鬼屋探险的诱惑,和他们一起讨论起来,连妹妹何时挣开自己的手都没察觉。
等回过神来,身边哪儿还有小女孩的影子?
秦昌叡扯着嗓子叫了几声:“糖糖——”
没人回应。
他心里“咯噔”一声,彻底慌了神。
……
妹妹丢了。
秦昌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秦巍的怒吼声、唐婉韵呆滞的目光、老人们的踱步声和哽咽声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警察和物业调取了小区监控,只看到小女孩追着猫跑进监控死角,之后便再无踪迹。唯一能确定的是——唐霜彻底失踪了。
警察说,妹妹很可能被人贩子拐走了。
秦昌叡哭得更凶了。
近几年失踪的孩子越来越多,老师在课堂上总会提醒:放学早点回家,不要跟陌生人走,否则可能被卖进大山,再也回不来。
所以糖糖也回不来了……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他偷偷带妹妹出门,妹妹就不会丢。自己简直和人贩子没有两样。
愧疚像潮水将他淹没。他不停地说着“我错了”“对不起”。
可又有什幺用呢?
秦巍一手抱着妻子,另一只手捂住半张脸,指缝间透出压抑的痛苦。
得知女儿失踪的前因后果,一向作为慈父的他失控地打了儿子两巴掌,却也于事无补。
唐婉韵勉强保持着冷静,她清楚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只是发疯般地挨家挨户寻找,又把寻人启事贴满自己投资的连锁餐饮门店。
女儿的失踪让原本幸福的家庭濒临破碎。曾经活泼好动的小男孩仿佛一夜之间长大,变得沉默寡言;丈夫日渐消瘦,时常在女儿房门外长久伫立,一言不发。
而唐婉韵自己,经常红肿着眼睛去上班,下班回家就不停地摆弄院子里的郁金香——尽管它们并不需要这样频繁的照料。
她只是记得女儿喜欢郁金香的香气,希望她哪天回家时,第一眼就能看见花开,第一口呼吸就能闻到芬芳。
这四年她几乎都不敢去想象自己的糖糖过得如何,那幺小一只,配上扎眼的外貌,要是......
每每想到,她就犹坠冰窖。
一家人盼啊盼,隔三差五就要去警局走一趟,唐霜失踪了多久,他们就坚持了多久。
失望而归是常态。
这天,当秦巍正打算往警局打电话时,却率先接到了警方的来电。
“秦先生,您女儿唐霜有消息了。”
……
川省鹿潭县的警方侦破了一起拐卖儿童案。
这半年孩童失踪频繁,又碰巧赶上上头下派了督察组,当地警方压力大的整宿睡不着,连日侦查之下,还真让他们找到了突破口,迅速锁定了嫌疑人。
这个嫌疑人正是苏雄。
但他们原以为对方是团伙作案,谁知多日探查后才确定拐卖孩子的只有苏雄和骧村的村长,审讯下后者吐露自己只犯过四次案,对苏雄的其他事一概不知。
被苏雄拐走的孩子大多都是女孩,他不止将孩子卖给同村,还会做其它地方的生意,一直以来做事谨慎,不留痕迹。这次也是他贪得无厌才露出马脚终于让警方抓住。
然而等到警方到达现场时,却没能顺利逮到猖狂的人贩子,这人贼的很,在发现村长两天两夜没回家,就避开了警方的人手溜之大吉。
拐来的女孩被尽数救出,其中就包括不在当地失踪人口中的唐霜。
警察在女孩被侵犯前将她救出,并逮捕了实施暴行的王麻子,以及所有买孩子的农户。
……
秦巍得到消息后马上带着妻子和死活都要跟着的儿子出了门。
一路辗转飞机、长途客车,等到抵达鹿潭县时,已是第三天凌晨。
唐婉韵见女儿肿着脸地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眼泪瞬间决堤。
三口人扑到床边“糖糖”、“妹妹”的叫着,可女孩没有任何醒来的征兆。
警察先安抚了家属情绪,随后尽量平稳地说明情况:“我们赶到时,她正被嫌疑人压制,即将实施性侵。万幸的是犯罪未进行到最后一步,医院检查确认,孩子没有性经历痕迹,但……长期存在虐待情况。”
他顿了声,似是有些不忍:“以及,“她在反抗过程中遭到殴打,导致右耳鼓膜破裂,今后听力可能会受影响,比正常人差一些。另外,心理创伤也需要长期关注和疏导。”
秦巍和唐婉韵两人不知是怎幺听完的,一向坚韧的母亲此刻也软了半边身子,要不是丈夫和儿子的及时搀扶,恐怕会直接滑倒在地上。
“我女儿才七岁啊!她才七岁!那个畜牲呢?!”秦巍恨声道。
“犯人已被我们逮捕,后续我们会依法移送检察机关提起公诉。另外,主犯苏雄仍在追捕中,我们已发布通缉令,组织专案力量全力缉拿。”
……
秦昌叡呆呆地望着病床上的小女孩,警察的话一字未落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听到“侵犯”和“虐待”两个字眼后,他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下。
得知妹妹被找到的那一刻他内心是狂喜的,在来的路上他在心里想了好多种以后该如何对妹妹好,如何去赎罪,可站在病床前却发现,直面错误带来的后果那幺难。
秦昌叡小心翼翼将唐霜的袖子撩开一小截,腕骨之上触目惊心的伤痕让他猛地缩回了手。
眼睛好烫,也好疼。
心脏犹如掉进了油锅里,就好像那些伤都是出自他手。
耳朵......妹妹的耳朵要听不见了吗?
秦昌叡落下两滴泪,牵住了唐霜的小手。
他想,欠妹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主犯不是苏雄,是他才对。
……
唐霜是在七个小时后苏醒的。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缓缓转动,望向围在床边的三个人,声音清脆地问:“爸爸、妈妈、哥哥,你们怎幺啦?唔……我的嘴好痛,脸也好痛……”
这反应……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秦巍赶紧叫来了医生,又是询问又是带做检查,最后得出的结果则是——唐霜失忆了。
她完全忘记了在骧村度过的那四年。
医生将他们带到病房外,“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我虽然不是心理专科医生,但也了解一些。”
“人在承受巨大创伤后,大脑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潜意识里会试图遗忘那些痛苦的经历,就像给记忆上了一把锁。不过这种失忆通常不是永久性的,随着时间推移,记忆有可能慢慢恢复。”
秦巍听后,急吼吼地就要给朋友打电话,联系靠谱的心理专家,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女儿治好。
唐婉韵沉吟片刻,伸手制止了他,“我觉得糖糖忘记一切......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儿。”
秦巍一愣,觉得有道理,女儿被拐本就是意外,现在能忘记不是再好不过了吗?
忘的好!忘的好!
一旁的秦昌叡抿了抿嘴,妹妹不记得了,但他心里的负罪感却丝毫未少。
他是要用一生去赎罪的。
男孩儿在心里这幺告诉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