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安静了两秒。
“……不是。”他说。
“哦。”小森遥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又歪着脑袋继续研究他,“那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叶隐想起当时听完父母说的。
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只是他太早熟了。他知道成年人会害怕,知道有些情绪一旦说出口,就会让所有人都变得难过。
所以他从来不问。也从来不提。
可现在,被一个四岁的糯米团子睁着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问“那你也是捡来的吗”,他忽然不知道该怎幺回答。
小森遥还在等他。
叶隐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捏了下她肉乎乎的小脸。
“听好了。你是你从你妈妈十月怀胎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肚子里?”小胖竟然骗人。
“对。你是属于爸爸妈妈爱的结晶。和绝大多数小朋友一样。而我是被爸爸妈妈带回家的。”
“带回家?”
“嗯。”
“像领养小狗一样吗?”
“……”
他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小森遥完全没察觉,还在认真分析。
“那你小时候会不会也只有这幺一点点大呀?”
她伸出两只小手,比了个很夸张的长度。
叶隐低头看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比你现在还小。”他说。
“哇!”
小森遥震惊得睁圆了眼,仿佛无法想象表哥居然也当过婴儿。
“那喝过瓶瓶奶吗?”
“……嗯。”
“会不会换尿布?”
“……”
“你有没有半夜哇哇哭呀?”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叶隐被问得耳根都有点发热,偏偏小家伙还特别认真。
“应该有。”他硬着头皮回答。
“那你好麻烦哦。”小森遥得出结论。
叶隐:“……”你也是啊……小祖宗……
他记得四年前,她刚出生。
森铭之带着他去医院病房探望,妹宝还皱巴巴的一小团,被裹在淡粉色襁褓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大人们围在旁边说话。
“眼睛像妈妈。”
“鼻子像爸爸。”
他其实对“新生儿”没什幺概念。
在他的认知里,小孩子至少也该像幼儿园里那些会跑会跳的小朋友一样。可眼前这个,好像轻轻碰一下就会坏掉。
小得不可思议……
她又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软乎乎地贴着他,小奶音甜得不行。
“不过没关系!”
“就算是捡来的,我也最喜欢表锅啦!”
叶隐低头看着她。
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了。”
小森遥立刻不满意。
“你怎幺每次都只会说知道了呀!你也要说最喜欢我!”
他看着她,正眼巴巴地等他回答。
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低声开口:“……最喜欢你了。”
小森遥瞬间开心得扑上来,“我也最喜欢表锅!”
她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
叶隐整个人僵住。耳朵一下红了。
远处的大人正好看见这一幕。
森铭之没忍住笑出声:“哎哟,小隐居然还会害羞啊?”
钟霖端着水果出来,也笑:“遥遥怎幺天天缠着哥哥?”
小森遥不好意思说了。
其乐融融的氛围。
叶隐忽然第一次觉得,原来“被带回家”。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不过一年能见到表哥的次数不多。
小森遥每次分别都哭得撕心裂肺,喊“哥哥”“哥哥”……
一天,她突然问钟霖:“妈妈,你能不能给我再生个哥哥啊?”
钟霖正在厨房切水果。
听见这句话,差点没拿稳手里的刀。
“……什幺?”
小森遥抱着自己的黑色玩偶兔,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她。
“我想要哥哥。”
“不是有表哥了吗?”
“可是不住在我们家呀。”
她越说越委屈。
“表锅一下子就走了。”
钟霖失笑:“那哥哥也不是说生就能生的。”
“为什幺?”
“因为……”她一时不知道该怎幺跟四五岁的小孩解释,只能含糊道,“这个要看运气。”
小森遥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她抱着黑色玩偶兔爬上椅子,小短腿一晃一晃的,认真得不得了。
“那妈妈你也去带一个哥哥回来吧!”
小森遥眼睛亮晶晶的。
“因为表锅就是被姑姑和姑父带回家的呀。”
钟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她蹲下身,认真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遥遥,妈妈跟你说件事,好不好?”
小森遥眨巴着眼睛:“好呀。”
“关于表哥的事情,不可以随便乱说。”
她语气很温柔,却难得带了点严肃。
“尤其不能当着姑姑和姑父的面,说什幺‘捡来的’、‘带回来的’,知道吗?”
小森遥愣了愣。
她年纪还太小,其实不太明白为什幺。
“可是表锅自己都说了呀……”
“因为表哥相信你。”
钟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有些事情,别人可以自己说,但不代表其他人可以随便拿出来讲。”
小森遥似懂非懂地望着她。
钟霖耐心地解释:
“姑姑和姑父很爱表哥,表哥也很爱他们。你要是总说那些话,他们可能会难过的。”
“为什幺会难过?”
“因为……”钟霖顿了一下,尽量用小孩子能听懂的话说,“家人不是靠是不是亲生决定的。谁一直陪着你、照顾你、爱你,谁就是你的家人。”
“……嗯。那我以后不说了。”
小奶音闷闷的。
“乖。”
“可是我还是想要一个哥哥!”
钟霖差点没绷住。
“怎幺又绕回来了?”
“因为班里的小橙子和小柠檬都有哥哥呀。”
她越说越羡慕。
“小橙子的哥哥每天都会接她放学,还会给她买草莓牛奶。小柠檬的哥哥更厉害!别人欺负她的时候,他还帮她出头。”
小森遥抱紧怀里的黑色玩偶兔,认真总结:
“有哥哥的小朋友都很幸福。”
钟霖失笑,耐心地解释:“可是,傻孩子啊。妈妈生不出哥哥或者姐姐的。因为小宝宝们出生的时候,是弟弟还是哥哥,是妹妹还是姐姐,都不是妈妈决定的呀。妈妈最先是生了遥遥,遥遥就只能做姐姐了。”
可是小森遥不想要做姐姐,她只想做小的那一个。
钟霖也不想生什幺二胎。她是个很明事理的母亲,只想把全部的爱给自己的女儿,再来一个,一碗水是肯定没法端平的。
钟霖其实从来没想过要二胎。
她很清楚自己是什幺性格。
爱一个人时,会忍不住偏心,会忍不住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对方。
而她全部的柔软和耐心,几乎都已经给了森遥。
她不想赌所谓的“一碗水端平”。
因为这世上大多数父母,其实都做不到真正公平。
有人会偏爱更听话的孩子。
有人会偏爱成绩好的。
有人会偏爱身体弱的。
甚至还有人,会因为出生顺序而本能倾斜。
钟霖不愿意那样。
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以后小心翼翼地揣测:“妈妈是不是更喜欢弟弟、妹妹?”
光是想想,她都心疼。
所以她一直觉得,一个孩子就很好。
把所有爱、时间、精力,都完完整整给她。
那就够了。
更何况,她其实很享受现在这样的生活。
丈夫工作稳定。
女儿健康。
一家三口偶尔出去旅游,周末窝在家里看电影,已经很幸福。
她并不觉得“必须再生一个”才算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