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清屹在公司没有接待过客户的经验,这点小组负责人是知道的,他还想着留在旁边,有需要时可以悄悄提醒一下,没想到她的表现出人意料。
她全程投入工作,用沉稳官方的语调,谨慎精准的将每句话翻译的滴水不漏,毫不怯场。就像士兵回到了自己的主场,游刃有余地展示自己的能力。
陈主任看向她时,换了眼神,开始质疑起林组长嘴里的真实性。
从车间生产到工厂环境一系列参观完后,时间已经来到下午近四点。
代表人Franck满意点头,爽快的要签合同。
陈主任将他们领到工厂办公室,身为跨越语言障碍的主力,禾清屹当然也要跟着一块去。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邹总的秘书站在门口迎接。
“你们好,邹总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间办公室属于会议办公室,方长的红木桌,足够容纳十几个人。
邹崇安站起身,利落不失礼貌地与Franck握手,客套的问候了几句,便来到正题,禾清屹坐在邹崇安右边的第二个位子,中间是陈主任。
她从容地将双方的语言转换,没了之前的忐忑,全身上下仿佛被认真专业四个字渗透。
邹崇安不由得微微侧头瞧了她一眼,坐在中间的陈主任还以为那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对着邹崇安回以一个笑容。
合同谈得很顺利,双方达成协议,等到工作差不多结束,邹崇安和Franck以朋友身份寒暄时,禾清屹才知道原来邹崇安也会法语。
临走时,Franck还不忘转头朝禾清屹扬起嘴角,用蹩脚的中文夸奖:“你的法语很不错!”
禾清屹谦逊的收下他的夸奖:“谢谢您,您的中文也很不错。”
“Merci,你的口语非常完美,你一定在法国待过对吧?”
禾清屹脸上的笑顿时僵住,谁也不清楚,那瞬间她脑子掠过了无数画面。
待反应过来时发现邹崇安正深深看着她,意识到自己让客户落了话,她赶紧回道:“待过一段时间。”
好在Franck并不介意,识趣的结束了这个话题,与邹崇安说了几句道别的话便走了。
今天的工作顺利告一段落,禾清屹紧绷的心弦松动,她有预感,那位客户的夸赞很可能会成为变数的关键。
若能再解除邹总对她的误解,那幺能保住这份工作的机率会大大增加。
见其他人都陆陆续续走了,会议室唯有陈主任还在和邹崇安汇报今日的接待细节。
禾清屹杵在他们身后,几次想上前都不知该如何插话,最终悻悻作罢,在一旁等待。
陈主任还在滔滔不绝地的讲述,男人视线微瞥,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目光转移到她的脸上,低沉且缓慢的问道:“有事吗?”
邹崇安突如其来的话止住了陈主任的声音,他眼珠子来回在两人身上摆动,盘算着是否要先行离开。
禾清屹两手放在身前交握,张开嘴的那一刻,眼睛扫向男人下方,话锋一转:“邹总……你的手。”
她眼神所及的地方,邹崇安右手无名指第二个指节处,有一丝细红的小伤口。
邹崇安擡手瞧了一眼,想起罪魁祸首是方才翻文件时,那颗翘起一角的订书针。
这点不痛不痒的伤口对他来说根本不值得去注意,但禾清屹作为母亲,总是会习惯把所有危害放大,忍不住去想孩子被细菌感染了怎幺办?得破伤风了怎幺办?
这些于成年人来说太小题大做,她提醒的话已无法收回,想了下,打开手提包拿出中午买的创可贴递给他。
“贴一下会好点。”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创可贴,是市面上最常见到的那款卡其色。
邹崇安盯着那张薄薄的创可贴,迟迟没有要伸手接过的举动。
禾清屹想他应该确实用不着,正要往回收,邹崇安眉峰微挑,仔细看那双幽暗的眼里似乎还藏着一丝笑意:“我单手怎幺贴?”
禾清屹听懂他的意思了,她转而看向离邹崇安最近的陈主任,对方只一秒便拒绝了她的对视:“邹总,您先忙,我一会儿再来跟您汇报。”
陈主任的脚步声离去,整间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二人。
邹崇安站在那,一动不动,目光如炬,静静看着她,仿佛回到了那辆车上,他坦然的眼神让她无处躲避。
禾清屹微微蹙眉,她不是四年前懵懂无知的女孩了,他们的举动没法让她不多想。
她的目的是想来解开关于请假这件事的误会,只是在通往目的地的路上递给了他一张创可贴,这样的局面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禾清屹不会相信一张创可贴有如此神奇之处,她更倾向于这是上位者对底层员工的一时戏弄。
“邹总,我是来想跟您解释一下,今天因为我女儿受伤带她去医院,所以我请的是半天假,一个小时根本无法完成从我家到医院再到公司的路程,我不认为我在公司或工作上有任何问题。”
禾清屹诚心实意,试图将铁路拉回正轨。
“你有证据吗?”邹崇安问出最关键直接的问题:“林经理和林组长口径统一,他们能互相证明,你呢?有谁能替你作证?”
禾清屹哑然,她没有电话录音的习惯,这个时候除了空口无凭什幺也拿不出。
邹崇安神色淡然,双手插兜,居高临下:“按照公司规章制度,你今天的问题已经足够让人事部给你办理离职手续了。”
禾清屹紧紧抿着唇,紧盯地板不知该如何作声。
久久等不到回复,邹崇安却不恼,他上半身前倾,视线与她平齐,呼吸之间仅相隔不到十厘米,声音如抛出诱饵般的蛊惑。
“我可以信你,但林经理是公司老员工,我父亲一手提拔上来的,如何给这件事定性不是我一个人说的算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凭什幺帮你?”
简而言之便是,可以帮,但要她拿东西来换。
至于拿什幺东西换,这点不言而喻。
禾清屹紧捏着创可贴的手抖了抖,纸质外包装上残留着大拇指的月牙印记。
这是份钱多事少且能让她准时下班回家照顾女儿的工作。
但还不至于让她丢掉底线用某种交易去维持这份安稳。
她将那张创可贴放在开会的红木桌上,眼神清明透亮:“我知道了,公司要开除我,可以。”
临走之际,禾清屹捕捉到邹崇安眼中一闪而过的阴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