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禾非常讨厌赵理山。
当然,赵理山也很讨厌沈秋禾。
这个事实在整条街上都不是秘密,从两家住对门,两家妈妈熟识后,虽然年龄差三岁,但因为生日前后就差三天,索性生日就合在一起过了。
小时候关系还挺好的。
沈秋禾穿着裙子跟在赵理山后面跑,摔倒了赵理山会回头把她拎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灰,说你怎幺这幺笨,然后把自己手里的冰淇淋递给她。
赵理山被隔壁楼的大孩子推了一把,沈秋禾就扑上去咬人家的手,咬得那孩子嗷嗷叫,赵理山把她拉回来,说你属狗的啊,然后把自己的创可贴贴在她嘴角,也不知道她咬人是怎幺咬到自己的。
两家妈妈看着笑,说这俩孩子感情真好,后来就不行了。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沈秋禾觉得赵理山那张脸越看越欠揍,赵理山也觉得沈秋禾越来越烦人。
“沈秋禾,你又买辣条。”
赵理山靠在单元门口,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秋禾手里攥着一包刚拆开的辣条,瞪了他一眼,“关你什幺事。”
“是不关我事。”赵理山把瓶盖拧上,转身走了两步,头也没回,“我就跟你妈说一声,让她别做你那份饭了,反正你也不吃。”
“赵理山你敢!”
沈秋禾追上去,辣条都顾不上吃了,赵理山腿长,一步顶她两步,她得快跑才能跟上,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一把拽住他书包带子,把他往后一扯,赵理山被她扯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墙上。
“你告状试试。”沈秋禾踮起脚,凑近了瞪他。
赵理山低头看着她,眉毛皱着,目光从她沾着辣条油的嘴角扫过去,“你离我远点,一股辣条味。”
最后沈秋禾踹了他一脚,赵理山吃痛,弯腰捂着腿,还没来得及骂,沈秋禾已经跑上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声控灯亮了一路。
赵理山站在楼梯口,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鞋印,皱着眉拍了拍,不过告状这件事,赵理山后来还是干了。
“沈秋禾,再在外面吃那些乱七八糟的垃圾食品,你的零花钱就别想要了!”
隔老远儿都能听到沈玉珠的怒斥声,沈秋禾埋头扒饭,将耳边的唠叨声过滤了个大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赵理山,你等着。
沈秋禾的报复的机会来得很快。
赵理山迷上了打篮球,放学不回家,跟同学泡在操场上,打到天黑才回来,沈秋禾每天放学路过操场都能看到他。
第二天,赵娜就质问他,“我怎幺听说你晚回家,不是自习而是去打球了?”
赵理山愣了一下,不用细想都知道是谁说的,他咬了咬牙。
沈秋禾,告状精。
他们就这样,从沈秋禾十二岁到十五岁,赵理山十五岁到十八岁,互相告状,互相拆台,互相在对方家长面前扮演听话的孩子。
赵理山开始做梦,是高考前一个月的事。
梦里什幺都没有,只有一个人影,看不清楚脸,只能看到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领口有一片深色的湿痕。
那个人影站在很远的地方,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雾。
他走过去,那影子就往后退,他走快一点,那影子就退得更快一点,始终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然后他开始听到那影子的呼唤声。
“赵理山。”
那道人影逐渐显现出样貌,在看清楚那张脸后,心脏忽然开始抽痛,赵理山猛地睁开眼,枕头已经湿了一片,脸上全是泪,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他哭什幺?
“有病。”
赵理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梦连着来,每天晚上都是沈秋禾,但是不同的场景,梦里放水洗澡,还要伺候穿衣服,赵理山觉得离谱,沈秋禾使唤他使唤到梦里来了。
可赵理山却无法忘记第一个梦里的场景,沈秋禾远远看着他,根本无法靠近和触碰,似乎随时都会离开这个世界。
于是梦醒后,赵理山不再主动挑衅了,沈秋禾在赵娜面前告他的状,他也没有报复回去。
不过这种容忍是有限度的。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沈秋禾提前溜了,换好校服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走到半路就被赵理山抓住了。
他单肩背着书包,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风吹得衣摆往后飘,沈秋禾看了他一眼,想绕过去,他往旁边移了一步,又挡住了,沈秋禾皱眉瞪他。
赵理山看着她,她刚换掉运动服,头发还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嘴唇抿着,眼神不耐烦,他本来想说的话一下子咽回去了,换了一句。
“你要逃课?”
明知故问,沈秋禾想看鬼一样的表情看他,赵理山也觉得自己问得很蠢,沈秋禾趁他走神的功夫从他旁边绕过去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瞪他。
“你不准告状。”
她离得很近,甚至能看到睫毛的弧度,赵理山心跳忽然快了半拍,沈秋禾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直接擡起脚,用力踩在他鞋上。
操。
赵理山疼得弯下腰,倒吸了一口凉气,刚要张嘴,忽然觉得这一幕好像在哪里经历过。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高中生放学,天已经黑了,赵理山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何修远和陈昭走在前面,不知道在争什幺争得面红耳赤,他落在后面。
校门口有一条街,一到傍晚就会冒出几个摆摊的,卖烤串的、贴膜的,还有一个花里胡哨的摊子。
赵理山本来没注意,脚步已经走过去了,余光扫到一个人,穿了件灰扑扑的褂子,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桌上铺了块红布,红布上画着八卦,压着几本翻烂了的书。
算命的。
赵理山脚步慢下来,何修远和陈昭走出去十几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喊他。
“赵理山,走啊。”
“我忘东西了,你们先走。”
等何修远和陈昭走远,赵理山折返回去,站在摊位前面。
“算命?”老头头发花白,声音倒是挺精神。
赵理山沉吟片刻,才问,“做梦是怎幺回事?”
老头眼皮擡了一下,“什幺梦?”
赵理山坐在摊子前那张椅子上,等说完给钱,老头却说,“先不收,时候没到,等那女孩二十岁你再来找我。”
赵理山攥了攥拳,硬币硌着掌心,“她二十岁时会怎幺样。”
老头摇了摇头便闭口不言,赵理山颦眉,却不再继续问,转身正要走,结果就看到沈秋禾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看着他。
沈秋禾眼底愉悦,抓到了赵理山晚回家的把柄,她咬着吸管,转身走了,马尾一甩一甩的。
赵理山没有告状,她便没有说他算命的事。
距离赵理山高考还有五天,沈秋禾中考还有十二天时,沈玉珠和赵娜决定一起去拜佛。
“秋禾,你真的不去?马上要考试了,拜拜也好。”
沈秋禾窝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课本,头都没擡,“不去。”
赵娜在旁边笑着说,“理山也不去,说是要在家复习”。
沈秋禾翻了一页书,心想他复习什幺,他前几天还在算命呢,想到这里,沈秋禾改了主意。
“我去。”
赵理山在窗边做卷子,笔在指间转着,一个字也没写下去,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他搁了笔,看着窗外发呆。
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把卷子角吹起来又落下去,赵理山看着那片纸角一掀一掀的,走了神。
“赵理山。”
有人叫他,和梦里的呼唤声很像,赵理山以为是幻听,没有理会。
“赵理山!”
第二声呼唤,语气明显不耐烦了。
是沈秋禾,赵理山一下子回过神,从椅子上站起来,从窗户往下看,还没看清人,一个东西就从下面飞上来,赵理山本能地伸手接住了,是一个红色的福袋。
缎面摸上去滑溜溜的,上面绣着“金榜题名”四个字,封口用红绳系着,打了一个小巧的同心结。
赵理山低头看去时,沈秋禾已经转身走了,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单肩包上同样挂着个一模一样的福袋,他低头看着那个福袋,拇指在“金榜题名”那几个字上蹭了蹭。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赵理山考得不错,比预想的要好一点,学校发了奖学金,后来那笔钱他拿去交学费了。
何修远报了上海的大学,陈昭还在犹豫,但估计也是要去异地,赵理山报了本地最好的学校,因为近,懒得跑太远。
赵娜问他,“你不想去北京?”
“不想。”
她又问“上海呢?”
“太远了。”
于是赵娜没再问了,着手在省城给他租个房子。
沈秋禾中考成绩也不错,高中是直升的,进了赵理山之前待过的最好的班,赵理山知道的时候没什幺表情,沈秋禾脑子聪明,这在他意料之中。
生日那天,两家人照例聚在一起,赵理山十九,沈秋禾十六,生日差了三天,一直都是合在一起过。
蛋糕有两个,一个插着根数字蜡烛“19”,一个插着个“16”,点蜡烛的时候,沈玉珠和赵娜你一句我一句,将他们小时候的事翻出来说了个遍。
沈秋禾被叫过来许愿,她站在蛋糕前面,闭了一下眼,很快就睁开了,把蜡烛吹了,赵理山也闭了一下眼,睁眼的时候正好对上沈秋禾的视线。
“理山,你给秋禾准备了什幺礼物?”赵娜问他。
赵理山踌躇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红色的绒面,方方正正的,他放在桌上,推到沈秋禾面前。
沈秋禾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金项链,吊坠是一个长方形的牌子,深绿色的,表面光滑,边缘镶着一圈银边。
“佛牌。”
客厅安静了一秒,赵娜先笑出来,“谁家十六岁小姑娘戴佛牌?”
“挺好的,保平安嘛,理山有心了。”
沈玉珠笑着将那条项链给沈秋禾戴上,推了推沈秋禾让她道谢,沈秋禾闷声道,“谢谢。”
赵理山移开眼,“嗯。”
沈秋禾送的礼物,赵理山是回家以后才发现自己的斜挎包里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新的福袋。
用金线绣着“平安顺遂”,赵理山拿着那个福袋坐在床边,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他想起前段时间沈秋禾周末老是找不到人,沈玉珠说她跟同学出去玩了,现在想想,不是出去玩了,是去庙里了。
一想到沈秋禾一个人跟着人流走到大雄宝殿前面,跪在蒲团上,学旁边的人那样磕头求福袋的样子,赵理山就想笑,将福袋小心挂在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