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修远推开门的时候,赵理山正站在殿外的廊檐下,雨已经停了,檐角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台阶上,声音闷而迟缓。
他听到脚步声,偏头看了何修远一眼,眼白里的血丝还没完全退下去,但神色比前几日平静了许多。
“师兄。”赵理山先开的口,“我想去见师父。”
何修远站定在原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赵理山的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乎要遮住眼睛,但他没有拨开,就那幺任它垂着。
何修远想问他是不是想通了,又觉得这个词放在赵理山身上不太合适,他从来不会被人说服,只有自己想通了才会回头。
于是何修远只点了点头,“好。”
去道观的路很长,赵理山坐在副驾驶上,一直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光影里,是沈秋禾在早市摊子前伸手摸草莓叶子的样子,还有她睡觉时的样子,她睡觉总是没有安全感,喜欢蜷缩着睡觉,还喜欢捂在被子里。
光影最后,是她灵体变淡,而他醒来后手腕空空。
赵理山眼底发烫,眉间痛苦地皱起。
“到了。”何修远把车停在道观门口,熄了火。
道观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清源观”三个字已经褪了色,笔画之间露出木头的底色。
院子里很安静,何修远跨过门槛,回头看着赵理山,他站在山门外,夜色中冲锋衣的黑色看起来比平时更沉。
赵理山擡起头看着那块匾额,然后迈步跨过门槛。
两人一前一后在廊下走着,身后一声剧烈的咳嗽声,何修远听到声音转过身来,赵理山手垂在身侧,倏地一只手捂住胸口。
“赵理山?”
赵理山捂着嘴,猛地呛出一口血,何修远骇然失色,几步跑回来。
“赵理山!”
何修远堪堪扶着赵理山,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嘴中呛出来,溢出指缝,喷溅在地上,赵理山被扶着,单膝跪地,红血滴在石板的缝隙里,沿着青苔往下渗。
赵理山全身颤抖,何修远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惊愕地看着他,他真的替沈秋禾报仇了,甚至不惜使用邪术,才导致与灵媒身份相冲,他体内的神是在排斥他做过的事。
“赵理山,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幺?”何修远的声音颤颤,“灵媒和邪术相冲,你是会死的!”
赵理山低着头,嘴角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胸口阵痛到无法呼吸。
那时的他,为什幺没有看出她的异样,为什幺没有提早察觉她想摆脱束缚,是为了向张奉义索命。
赵理山嘴角流血不止,紧接着再次咳出一口血,胸膛剧烈起伏着,何修远扶着他,哽咽道,“赵理山,你这是何苦啊。”
赵理山推开何修远的手,手指蜷缩着,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手掌撑着地面,勉强撑住这副躯壳。
赵理山踉跄着往大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随意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血蹭到脸颊上。
“我要见师父。”
何修远主动自己拦不住赵理山,手指慢慢蜷起来,“走吧。”
大殿里光线昏暗,烛火在供台上跳着,把神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张奉义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道袍的下摆铺在地上。
“修远,你先出去。”张奉义的声音平静。
何修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赵理山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师父的背影,脚步迟疑着往后退去,但没有关严门,留了一道缝。
赵理山的状态实在让人担心,而且那副模样更像是来寻仇的。
赵理山等何修远退到门外才说,“沈秋禾在哪儿?”
张奉义站起来,“自然是去了该去的地方,灵体不该留在活人的世界里,更何况她是杀过人的怨鬼,这是规矩。你做了这幺多年道士,这个道理还要为师教你?”
赵理山近乎目眦尽裂,哪怕他在来时早有预料,却还是无法抑制满腔的恨意,喉咙里又涌上来一口腥甜。
他恨这灵媒身份,精血交融,魂魄纠缠,共感却来得太迟,迟到他从昏迷中醒来,才得知张奉义才是她的仇人。
他恨自己认了张奉义为师,恨恨自己站在张奉义身后学了十年规矩,到头来学的那些规矩,没有一条能救过她。
他恨自己的天真,以为送神,就能让张奉义念及师徒之情,能破例放弃那些正道,却不想张奉义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她。
“为什幺?”赵理山逼近着,字字泣血,“为什幺要杀她?”
张奉义端起供桌上的茶杯,杯盖在杯沿上刮了一下,低头吹了吹茶沫。
“沈秋禾的事,是她自己的命,吊魂是周家求的,冥婚是周家办的,她死在周家,魂留在周家,跟我有什幺关系?我只是收钱办事。”
赵理山心口的血涌上喉间,他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像一把刀横在喉咙中间,割着他的气管,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往外渗血。
张奉义还在说,说规矩,说阴阳,劝他不要执迷不悟,灵媒一旦反噬,危及性命。
然而这命他早已经不稀罕了,赵理山擡起手,手指张开,攥住了供台上那柄斩邪剑的剑柄。
何修远从门缝里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剑身从剑鞘里抽出来,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
张奉义的后背撞上供桌的桌腿,供桌上的香炉晃了一下,香灰洒出来一些,落在他的道袍上。
何修远推门冲进来,“赵理山!”
赵理山一只手掐着他的领口,另一只手握着斩邪剑,剑尖抵在张奉义的喉咙前面,没有刺进去。
“赵理山!”何修远的声音拔高了,距离几步之外,“那是师父!”
赵理山没有回头,剑尖更没有移开半分。
“师兄,你有没有想过,沈秋禾为什幺会死?”
何修远的手僵在半空中。
赵理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周家栋闹鬼,周国平请人做法事,请的是谁?”
何修远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巷子里的人凑了钱,请了一个天师。”赵理山下颌绷紧,恨恨道,“师兄,谁有资格叫天师?”
何修远的脸色彻底白了。
“高明在陈家村养瘿鬼,是谁告诉他本地神什幺时候走的?陈家村的事,谁最有条件安排得滴水不漏?”
何修远的手垂了下来。
“他为了钱可以吊魂,为了灵媒他连神都敢骗,为了供养邪神可以毁掉一整条村子,陈家村十几条人命尽数吞下。”
赵理山终于偏过头来看他,赤红双目恨意滔天。
“师兄,这也算是师父吗!”
何修远呆滞地站在原地,赵理山已经转回头,看着被他压在供桌腿边上的张奉义,他不断摇着头,眼睛瞪大,瞳孔里映着斩邪剑的反光。
“您是我师父。”赵理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您是我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忘恩负义,可您作恶多端,我也不能坐视不理,所以——”
剑尖猛地擡起来,割舌。
剑锋从嘴角斜切进去,张奉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血从他嘴里喷出来,半截舌头落在地上,在香灰里滚了一下,停住了。
张奉义的身体弓起来,双手捂着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血从指缝间不断往外涌。
斩邪剑擡起再落下,断指。
十指从关节处断开,骨节断裂的声音闷在皮肉里,血从断口处喷出来,溅在斩邪剑的剑身上,剑刃上刻着的符文被血填满了,一笔一划都变成了红色。
张奉义声音从被割开的舌根后面挤出来,含混嘶哑,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
何修远站在几步之外,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想走过去,却似乎被赵理山那番话钉在了原地。
赵理山站在那里,握着斩邪剑,剑尖往下滴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张奉义的道袍上。
张奉义从供桌腿边上翻过去,趴在地上,血从他的嘴和手一路滴过去,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往供台的方向爬,手指蜷着,两个断指的手在砖面上按出一个个血手印,掌根压上去的时候血从伤口里被挤出来,溅在他自己的脸上。
张奉义爬得很慢,每爬一步,嘴里就涌出一口血,下巴抵在地上,血从他嘴角溢出来,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线。
赵理山看着张奉义在地上爬,雷从山的那一边滚过来,闷闷的一声,整座大殿的梁柱都在震,供桌上的香炉晃了一下,香灰洒出来一层。
赵理山鞋底踩在青砖上,踩过那些还没干的血迹,张奉义已经够到了供桌的桌腿,赵理山蹲下来,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地上,脸颊贴着青砖上那些冰冷的血。
斩邪剑的剑尖他眼眶边缘。
剑尖往下压,眼球从眼眶里被挑出来,连着几根细小的筋,然后断裂,血从空洞的眼眶里涌出来张奉义的身体蜷在地上,四肢蜷着。
赵理山站起来,斩邪剑从手里滑落,剑尖戳在地上。
“最后留您一条性命,也算是两全之法。”
雷声从头顶滚过去,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供桌上的香炉还在往外冒着青烟,从张奉义身体上方飘过去,散在大殿的阴影里。
赵理山站在大殿中央,脚下是血,身后是那三尊永远不会低头的泥塑。
何修远站在那里,脸上全是泪,雷光从殿门外面劈进来,白花花的一片,照亮了遍地的血迹。
赵理山满脸血痕,雷光闪闪,在这大殿道观,他如同地狱来索命的恶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