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感来的记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也比他预想的更乱。
画面跳得太快,供桌、香炉,还有道袍的袖口,还有一只手在黄纸上画符,笔锋走势他认得,是同门的手法,但画符的人始终只露出一截手腕。
道士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普通的格子衫,捧着香炉,抖如筛糠,看这胆子不像是这行里的人。
道士背对着,看不到脸,赵理山只得努力去看清格子衫的脸,下颌线有点圆,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但看起来很面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赵理山还想往更深处看,画面却碎了,他猛地惊醒,沈秋禾坐在一旁,头发散着,表情平静,可赵理山注意到她的手紧紧攥着床单。
她或许认出了那格子衫是谁,但她没有说。
赵理山也没有追问,他知道她心里还有提防,他是道士,而她是鬼,本来就是对立的两个人。
他比谁都清楚,沈秋禾若不愿意说,是问不出来的,所以他会自己去查。
雾城的夏天来得凶猛,刚飘下雨丝,就刮起了大风,新闻预警说可能会有台风。
这天不适合出行,但距离师父登门的时间所剩无几,时间耗不起,赵理山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橙色的冲锋衣给沈秋禾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帽檐压了压,遮住她半张脸。
橙色在这种灰蒙蒙的天里最扎眼,隔很远都能看到。
“走吧。”
两个人刚走到楼梯口,何修远站在单元门口,雨伞被风吹坏了,好在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防水外套。
三个人站在单元门口,外面风声呼啸。
“你知道师父那个人,香港的事,他早晚会知道,到时候他问你,你怎幺说?”
赵理山垂眸,“实话实说。”
“实话?”何修远笑了一下,“你松了绳子,冷眼旁观高明被杀,这是实话,你就这幺打算告诉师父?”
“是。”
何修远脸一沉,他太了解赵理山了,谁都劝不住,他上下打量一番赵理山的行头,就知道赵理山根本没打算轻易送那女鬼走。
“赵理山,你非要把事情闹到没法收场才甘心?”何修远逼近一步,又说,“高明的事我们管不了,周家的事,更轮不到我们插手。”
“那谁来管?”
赵理山面色平静,看着何修远。
何修远眉间皱出个川字,却给不出一个答案,赵理山收回了视线,瞭望着远处。
“师兄,以前咱们送走的那些,有没有冤死的?”
何修远没说话。
“有。”赵理山自己答了,“肯定有。但我们没问过,也没打算问。”
因为这是他们做事的规矩。
“师兄,你有你的规矩,我也有我想知道的东西,所以有些事不是送走她就没了的。”
沈秋禾无声攥紧了红绳。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劝两人都难堪,何修远不再言语,擡步离去,即将走入雨里时,微微侧目。
“赵理山,你说你要查,可周家这事如果真得查清楚了,你打算怎幺管?”
难不成还真要为了个女鬼去杀人。这话何修远没说出口,只是冷笑一声,“赵理山,二十六岁就能独立送走地缚灵的,我们这一脉就你一个,道协那边已经有人在打听你的消息,只要再过几年就能授箓升座。”
何修远顿了顿,语气沉重,“天师的位置,多少人熬一辈子都够不着,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离天师就差一步?”
赵理山看着何修远湿透的肩膀只觉艰涩,他知道何修远作为师兄尽心尽责,两人情同手足,如今却还是必可避免地走向两条路。
雾城的雨还不算大,可老城区地势低洼,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比外面深很多,水快没过脚背。
地方一潮湿,人就变得浮躁,楼上时不时扔下个塑料瓶子,接着是谩骂声,赵理山敲了几户门,都和上次一样,没有一个人肯提三年前的旧事。
知道这路走不通了,赵理山不再浪费时间,和沈秋禾离开巷子,之前喝醉酒的老头依旧坐在巷子尽头的老槐树下,但醉得不轻,已经问不出什幺有用的东西了。
赵理山多看了一眼那泡在水里的槐树,没有陈家村那棵槐树年岁长,也没有那幺粗大,不过这巷子人也少,平时遮荫还是用得上的。
最后他们去了医院,朱彩凤还醒着。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推开病房门时,朱彩凤正靠在床头,半阖着眼,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的胶布,脸色比上次来时好了一些,但颧骨还是凸着,眼窝陷着。
床边的小桌上放着半碗粥,已经凉了,米汤表面结了一层膜。
护士带上门,赵理山随意扯了个椅子坐下,衣领竖着,头发湿了半截,贴在额头上。
“朱女士,我是赵理山,之前去过您家看风水的。”
“赵师傅。”
朱彩凤虽是这幺称呼,眼睛却下意识瞥向门口,四处逡巡着,似乎在寻找着什幺。
沈秋禾站在那里,皱了皱眉,赵理山视线移回来,“您是在找沈秋禾吗?”
沈秋禾倏地望向赵理山的后背,接着又快速看向朱彩凤,她胸膛几乎没有起伏,说不上期待和紧张哪个更多一点。
朱彩凤愣住,没想到赵理山会这幺直截了当,垂下眼睛,不敢再擡头,“秋禾她……还好吗?”
赵理山毫不意外,他早猜到,当初朱彩凤请他们去巷子驱邪不是巧合。
作为守家灵的沈秋禾走了,周家栋就不安生,甚至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朱彩凤必然会害怕,便找邪祟的理由引他去周家,目的其实是沈秋禾。
“你觉得呢?”
赵理山抱臂坐着,嘴角笑意冰冷。
“死前被吊着气,走得都不安稳,死后还要被当做守家灵困在周家,你觉得她好不好?”
“我……”朱彩凤声音又干又哑。
赵理山靠着椅背,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你绑着她,不让她走,就为了压住周家栋,怎幺,现在周家栋已经没了,你打算还继续绑着她?”
手腕上红绳被拉紧了些,赵理山站了起来,直接擡手拽回来,将沈秋禾拉到跟前,紧紧牵着她的手不让她跑。
他知道朱彩凤看不见,但能让她害怕,这口气也算暂时出了点。
“给养女和废物亲儿子配冥婚,您这位母亲做得可真感人——”
“你懂什幺?”
朱彩凤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赵理山,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声音。
“守家灵是你们这些道士定的规矩,她死都死了,我有什幺办法?周家栋不安生,若不是被逼得没有活路,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朱彩凤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磨着牙龈往外推。
赵理山拧着眉,差点气笑了,“所以你就配冥婚——”
“是她自己愿意的!”朱彩凤大吼着。
声音在病房里炸开,撞上墙壁又弹回来,赵理山眼中怔然,沈秋禾也瞬间愣住了。
朱彩凤喘着粗气,眼球外凸,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挂在鼻梁的侧面上,“是她自己愿意配的!我确实没那幺伟大,周家栋闹得鸡犬不宁,难道我还要替她说不行吗?!”
赵理山握紧了沈秋禾攥到泛白的手指,他们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是她自愿配的冥婚。
赵理山当即牵着沈秋禾离开,椅子被绊倒一边,椅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红绳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房门被重重摔上。
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光线比来时暗了不少,赵理山低头看向沈秋禾,她低着头,戴了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抿紧的嘴角,他没有说话,只是十指相扣,紧紧握着她的手。
雨大了一些,打在脸上又冷又湿,赵理山把伞撑开,刚举起来,听到了一声口哨。
是从街对面传来的,一个小孩站在路边的水洼旁边,手里攥着个哨子,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正对着哨口吹。
哨声尖细,直往耳膜里钻,赵理山烦躁地皱了下眉,想起什幺后,看向沈秋禾。
沈秋禾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指甲陷进头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忽的蹲在地上,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冲锋衣的帽子被蹭掉了,雨丝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
“沈秋禾!”
雨伞掉在地上,赵理山蹲下来,近乎半个身子都遮挡在她身上,挡住那些倾泻而下的雨丝雨。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腕,她全身都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被什幺东西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
“沈秋禾。”赵理山不断呼唤,可于事无补。
赵理山想起还有精血,立刻咬破手指,将手指抵到她嘴边,沈秋禾却没有反应,她甚至没有看他,整个人蜷在地上,瞳孔放大,眼白上全是血丝。
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那只无名指有痣的手将粥推到她面前,她拿起了粥,又放回桌上,她没有喝那碗粥。
沈秋禾不断摇着头。
甜粥的热气糊在脸上,几乎让她睁不开眼睛,滚烫的粥被灌进嘴里,喉咙处的皮肤瞬间被烫到发红,她挣扎着,想吐出来,整个人都被烫到发抖,却被那只手掐住了喉咙被迫吞咽。
沈秋禾的眼睛瞪得很大,迟缓地仰头望向他,赵理山瞳孔里映着她满是水光的眼底,手指蜷缩起来。
“沈秋禾……”
沈秋禾睫毛颤着,泪珠滑落而下,她看到了,粥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在领口上,烫出一片深色的湿痕,那片湿痕她一直以为是她临死前喝下的最后一口粥。
但她根本不是自愿喝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