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褚家老宅坐落在城北半山,整片区域都是民国时期的老洋房,灰砖墙面上爬满了枯藤,铁艺大门两侧的石柱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这座宅子光是地皮就值三个亿,但褚旭每次回来都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精致的、上了锁的旧匣子里。
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老宅的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微微躬身接过他的大衣。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沉香和檀木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那味道浓得不像是在迎接一个回家的人,倒像是某些高级会所用来展示品味的手段。
“老爷子在书房。”管家低声说。
褚旭点了点头,沿着铺了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往里走。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家族几代人的照片,有穿长衫的曾祖父,有穿军装的祖父,有他父亲年轻时在商场上意气风发的黑白留影。他的照片也在其中,是去年某个商业杂志拍的封面照,被放大装裱之后挂在这里,看起来像是某个与他不相干的人。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他父亲褚怀远洪亮的笑声。褚旭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因为他听出来了,那笑声不是对着电话,也不是对着电视,而是跟人在交谈。
他推开门,看到了一幅他意料之外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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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怀远坐在红木书桌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比他上次回来时看到的要舒展得多。书桌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中年,衣着考究,气度不凡,笑容恰到好处,既不会过分热络显得谄媚,也不会太过矜持显得疏离。
方家父母。
褚旭在看到他们的瞬间就明白了今天父亲叫他回家的真正用意。不是父子团聚,不是吃顿便饭,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连台词都被反复推敲过的相亲局。他父亲最擅长的就是把目的藏在拉家常的表象之下,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才开始收网。
“小旭来了。”褚怀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和蔼,那种对儿子很满意、对现状很满意的语气,“快过来,你方叔叔方阿姨等了一会儿了。”
方家的男主人方国栋站起身来,朝褚旭伸出手,笑容敦厚而精明。方太太也站了起来,目光在褚旭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丈量某种东西的意味,像裁缝在量体裁衣,精准而冷静。
“方叔叔,方阿姨。”褚旭握了方国栋的手,微微颔首,姿态得体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他在这种场合下的应对能力是经过十几年训练的,从十来岁开始被父亲带着出入各种社交场合,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把真实的情绪藏在得体的皮囊下面。
“小旭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方太太笑着开口,声音柔柔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切感,“你爸天天跟我们夸你,说你一个人把集团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也总说文文比不上你,文文那孩子玩心太重。”
褚旭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方文的能力他很清楚,这个“比不上”不过是长辈之间惯用的客气话,谁当真谁就输了。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佣人很快就端上了茶。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余光扫过方家父母的脸,心里在快速盘算今天的局面。
褚怀远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用一种很随意的、像是不经意间想起来的语气说道:“对了,小欣最近怎幺样?好久没见她了,上次见还是她上去年那会儿吧?”
来了。
方太太接话的速度快到像是排练过:“小欣这不还没毕业呢,最近在一家美术馆做策展,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们想见她一面都难。这孩子随我,倔。非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跟她爸劝她出国留学也不听,说要留在国内读大学。”
褚旭没有说话,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微笑,目光落在茶杯里的浮沫上。他在回忆方欣的样子,但记忆是模糊的影子,偶尔在方文手机里看到的照片,还有就是几年前在某次聚会上远远打过一次招呼,印象中是个性格开朗爱笑的女孩子,话很多,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像男孩子,别的就再也没有了。
褚怀远将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这句话的份量:“小欣这孩子我了解,文静、懂事、知书达理,这样的姑娘现在可不好找了。小旭,你和小欣从小就认识,两家又是世交,知根知底的,比外面那些来路不明的强多了。”
来路不明的。
褚旭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没有动,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知道这四个字指的是谁。
褚怀远不会直接点出祝冉的名字,那太掉价了,但意思已经传达到了。你在外面怎幺玩我不管,但到了谈婚论嫁的层面,就得按规矩来。
褚旭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爸,叔叔、阿姨,我拿方欣当妹妹,没有别的意思。方文是我最好的兄弟,我跟他妹妹扯上那种关系,不合适。”
方家父母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交换非常快,但褚旭捕捉到了。那不是意外,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从容的、知道下一轮该怎幺出牌的神色。
方太太笑着摆了摆手:“嗐,这有什幺不合适的?你们年轻人哪,就是想得太多。小欣跟文文是兄妹,你跟文文是兄弟,那不就是亲上加亲嘛。我们老一辈的人都觉得这是好事,你们怎幺倒不好意思起来了?”
褚怀远接过话头,语气重了一些:“没有谁让你现在就怎幺样,就是先见一面,吃顿饭,互相了解一下,这有什幺不行的?你跟小欣就算成不了,两家的关系也不会受影响,你方叔叔方阿姨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见一面而已,吃顿饭而已,你要是连这点面子都不给,那就不是感情问题,而是不给两家长辈面子,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褚旭沉默了。他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木的光滑表面。他在想方文。他想知道方文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方文知道,那他一定会提前跟自己通个气,而不是让他毫无准备地踏入这场鸿门宴。但方文没有说过,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所以方文不知道。
这个判断让褚旭心里的某个角落稍稍松了一下。至少在这个荒谬的安排里,还有一个清醒的人。
“行。”褚旭擡起头来,声音平稳,“见一面可以,但我先说好,就是吃顿饭,没有别的意思。”
方太太脸上的笑容绽开了,那种笑容在社交场合很常见,是“目的达成”的标志,像一面旗帜被升起来。
褚怀远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但看褚旭的眼神里仍然带着一种不太满意的审视。在褚怀远看来,自己儿子什幺都好,就是在婚姻这件事上太不听话。他当年给褚旭介绍过多少好姑娘,身家清白、门当户对、教养出众。褚旭统统以各种理由推掉,不是“没感觉”就是“不合适”。他始终想不通,自己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儿子,怎幺在终身大事上优柔寡断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那就这幺定了。”褚怀远拍板,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两天,约小欣出来,你们见个面,吃顿饭,年轻人多聊聊就熟了。”
方国栋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浑厚,不紧不慢:“小旭啊,叔叔说句不该说的。你现在事业做得大,外面肯定有很多人围着你转,这很正常。但叔叔是过来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婚姻这件事,门当户对不是老封建,是过来人的经验。两个家庭的三观、习惯、人脉、资源,这些东西会在漫长的婚姻里发挥你想象不到的作用。你们年轻人的爱情,谈的时候轰轰烈烈,过个三五年再看看,那些东西能不能当饭吃。”
这话说得很重,但说得很漂亮。方国栋没有点名道姓,没有说“你外面那个女大学生不行”,但他跟褚怀远的“来路不明”形成了完美的呼应,像是一首合唱曲里两个声部之间的和声。
褚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仍然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得体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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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得很沉闷。
餐桌上摆满了老宅厨子拿手的淮扬菜,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松鼠鳜鱼,每一道都是功夫菜,火候和调味都恰到好处。但褚旭吃得食不知味,他夹了一筷子干丝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方家父母在饭桌上聊了很多,聊家里孩子辈的婚事,聊方文和方欣的工作,聊方家孙辈,聊最近城里的各种八卦。褚旭偶尔接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维持着那个得体的微笑。他注意到他父亲今天心情很好,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做成了一桩大买卖。
确实是一桩大买卖。
褚家在城北的地产项目和方家的金融资本一旦联姻,那就是一个价值几百亿的同盟。
这个同盟不需要爱情,不需要心动,只需要两个年轻人坐在一起吃顿饭,然后在某个合适的时间点出现在订婚宴上,在众人的掌声和祝福中交换戒指,从此两家合为一家,资源互通,风险共担。
这就是豪门婚姻的本质。不是两个人的结合,是两个家族资产负债表的合并。
褚旭放下筷子,忽然想起祝冉那天在车窗上画的猫和那颗心。那颗歪歪扭扭画在起雾的玻璃上,一触就会模糊的心。
那颗心值多少钱?
在褚怀远的账本上,大概一文不值。
而在他的账本上呢?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敢去算这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