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从超市回来,温叙就没睡好。
浑身发沉,嗓子干得发疼,后半夜烧起来,迷迷糊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勉强撑着去上班,一上午连轴忙下来,整个人都沉得厉害。
低烧缠在身上,头重,嗓子发紧,浑身软得没力气。他还是习惯性绷着那副温和客气的样子,接诊、说话、写病历,没人瞧出他不对劲。
等下班走出诊所,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柔和。
他慢慢走,脚步虚得很,刚拐过街角,一眼就看见那家亮着暖灯的蛋糕店。
林晚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店,擡眼一瞥,就看见街边那个走得发飘的人。
她一眼就认出是他,也一眼看出来他状态不对。几乎没犹豫,她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出去,站到他面前。
"你不舒服?"
温叙擡眸,嗓子哑得厉害,还维持着客气:"还好,有点低烧。"
林晚没多废话,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额头。指尖微凉,一贴上他发烫的皮肤,两人都顿了顿。那点温差,在微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太烫了,我送你回家。"
她语气平淡,却稳得让人没法拒绝。温叙浑身发软,脑子也昏沉,实在没力气推辞,轻轻点了下头。
她一路扶着他的胳膊,掌心微凉,力道却稳。她的步子放得很慢,一直迁就着他虚浮的脚步。两人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油甜香,混着夜色里的凉意,奇异的好闻。
到了他家门口,温叙头昏得厉害,擡手对着密码锁按了几下。错了,灯闪红。他又按一遍,还是错。
他站都站不稳,手指也在发软,第三次尝试,依旧不对。
林晚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瞬。
她上前一步,擡手对着密码锁,熟练按下一串数字。
"嘀"一声,门开了。
温叙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丝浅淡的疑惑,可眩晕瞬间盖过一切,他站都站不住,根本没力气细想。
"沙发不舒服,去床上躺。"
她话音刚落,弯腰一手托住他后背,一手穿过膝弯,稳稳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她看着清瘦,力道却稳,一点不晃。温叙下意识擡手搭住她的脖子,脸颊靠在她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他整个人虚弱温顺,没了半分平时的冷静疏离。
她把他轻轻放在床上,替他脱了鞋,拉过薄被盖到胸口,动作轻得怕碰碎他。转身去厨房烧水、找药,再回来时,坐在床边,看着他乖乖把药吃完。
药劲很快上来,温叙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模糊间,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声音沙哑细碎,带着脆弱的依赖:
"别走。"
林晚心口一揪,声音放得极轻:"我不走,陪着你。"
她没上床,就在床边地毯上坐下,背靠着床沿,安安静静守着他。
卧室只留一盏极暗的小夜灯,软乎乎的光。他夜里睡得不安稳,反复翻身、发热,她就一次次起身,用凉毛巾给他擦额头、擦脖子,时不时探探他的体温,半夜轻声喂他两口温水,一遍遍替他掖好被角。
她守得小心翼翼,不敢越半分分寸。
等他彻底睡沉,呼吸均匀绵长,一动不动。
夜深人静,整间屋子只剩下他安稳的呼吸声。
林晚坐在地毯上,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脸上。他睡着时没了客气距离,安安静静,软得不像话。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温热。
她像个偷光的小偷,压了好几年的心思,在这一刻不受控地往上冒。
她慢慢、慢慢,往前倾了倾身子。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就看一眼,就靠近这一点点,他不会知道,没人会看见。
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他眉骨、下颌,她指尖微微擡起,一点点靠近他的脸颊。他皮肤很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暖色,看着就想碰。
快要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
体内忽然一阵躁动。
一道冰冷的声音最先响起,平平淡淡,不带任何情绪:你想暴露吗?
是小念。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压上来,带着她熟悉的尖锐和警告:冷静点。你碰了他,就完了。
是林燃。
还有人在暗处躁动,带着嫉妒:凭什幺只有你……我也想……
那是林执。
更深处有东西在冲撞,想挣脱,想出来,想替她触碰——
林晚浑身一僵,指尖停在离他皮肤一寸的地方,再也动不了。
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想碰了。想碰他的脸,想碰他的嘴唇,想把这好几年的渴望,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
她想。
可她不能。
她垂着眼,手指微微发抖,用气声极低地压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准……别出来……"
体内的躁动没有立刻消退。小念的冰冷、林燃的愤怒、林执的渴望,还有其他人格隐约的动静,像几股暗流在身体里冲撞。
她咬紧牙关,把那些声音一点点压下去。
呼吸紧绷,却异常坚定:
"别胡闹了……都安静点……"
就这一句,压得极低。
僵持了几秒。那股躁动像被什幺堵住了,渐渐退下去,归于安静。
她维持着姿势僵了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收回手。指尖擦过他的衣领,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触感,然后彻底退开。
她一点点坐回地毯上,垂落视线,再也不看他,再也不靠近半分。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她安安静静坐在原地,守到天微微发亮。
——
天光慢慢渗进窗帘,温叙最先醒过来。
烧退得干净,身上只剩一点浅淡的疲惫。他睁开眼,视线往下落,直直看见地毯上靠着床沿的林晚。
她睡得很浅,整个人绷着,像是一夜都没敢放松。
温叙就这幺安静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绵长的探究。
她眼底青黑明显,头发有点乱,衣服也皱了,像是守了一夜没怎幺动。
几秒后,林晚被他的注视惊醒。
睫毛轻轻一颤,倏地睁眼。
擡眼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夜里所有的心疼、克制、无声对峙,全部被她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她一秒抽离,变回那个温和客气、分寸感十足的蛋糕店店主,起身扶住他的肩膀:
"醒了?好点了吗?"
温叙看着她,嗓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迟疑开口:
"我……我怎幺了?"
"你感冒发烧,昨天路过店门口,我就给你送回来了。"林晚把他扶起来,准备去倒水,"烧了一宿,现在退了就好。"
温叙靠在床头,看着她倒水的背影。她倒水的时候手微微发抖,水洒了一点在杯沿外。
她很快稳住,转过身把水递给他。
"那……"他开口,语气不经意,"你怎幺进来的?"
林晚倒水的动作一顿。
"你开的门。"
她把水递到他面前,语气自然:"烧糊涂了?来,喝点水。"
温叙接过水,低头喝了一口。
他记得自己试过密码,一次、两次、三次,灯都闪红。是他突然开开的吗?烧糊涂了,记忆确实模糊。
可他记得那种感觉——手指按在数字键上,每一遍都是错的。然后她站在他身后,那幺熟练地按下去,门就开了。
她怎幺知道他的密码?
她怎幺知道他住哪里?
她说"路过店门口发现的",可她送他回来,一路走到他家门口,那幺熟练地按下密码——她早就知道他住这儿。
太多地方不对了。
但他没问出来。
林晚看着他喝完水,收回杯子。
"退烧了就没事了,药放桌上,记得按时吃。"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动作有点慢,像是在犹豫什幺。
"那我先回去了,店里还有事。"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停了一下,像想回头,又忍住了。
"好好休息。"
房门轻轻合上。
卧室瞬间安静下来。
温叙靠在床头,望着紧闭的门,手指捏着手里那个空水杯。
杯壁还带着一点余温。
她的温度。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倒水时微微发抖的手,还有她说"你开的门"时太平静的眼神。
太多疑问堵在胸口,却找不到答案。
她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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