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

陈封想起课间的时候,林可趴在桌上刷手机,突然举起来给她看:“你看,这是薛璟初中参加竞赛的照片。”

照片里的薛璟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状,表情和现在没什幺区别,像得奖是一件不值得高兴的事。林可往下翻评论区,满屏的“神仙”“天才”“别人家的孩子”,陈封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但那些话像长了脚一样,自己跑进她脑子里。

品学兼优。年年三好学生。初中参加过三次竞赛,拿过两个省级一等奖。家里的书柜上摆满了奖杯。

漂亮。不需要精心打扮过的漂亮,是骨相本身就长得高级,校服穿在她身上像是量身定制的,走在走廊上会有人偷偷回头看。

家里开药厂,薛氏药业,本地的老牌企业。父亲薛柏言是商会副会长,母亲陆芷晴是药学博士。一家三口,模范家庭,全市都知道。

S级Omega。万里挑一的资质,天生的天之骄子。不是那种需要后天努力才能被看到的人,是站在那里就自带聚光灯的人。

基本没有缺点。

如果非要找,可能就是太冷了,冷得十分有距离感。但在这个年纪,“冷”本身也是一种魅力——高冷,神秘,可望不可即。年级里偷偷喜欢她的人能排到校门口,只是没有一个人敢表白。

所有关于薛璟的信息,都不是陈封主动去了解的。是它们自己涌进来的,课间的闲聊,食堂的八卦,年级群里永远99+的消息。其实不仅仅是开学这几天,在初中的时候,薛璟这个名字就在学生圈子里很有名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写作业,那些话从耳朵里飘进去,她不想听,但都记住了。

而现在,这个“基本没有缺点”、品学兼优、天之骄子的S级Omega,正站在天台上,手指间夹着她的烟,嘴唇上沾着她留下的味道,轻轻地咳了一声。

似乎是被呛到了,忍着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她的眼眶红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确实不好抽。”薛璟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点。她把烟递回给陈封,手指碰到陈封的手指,还是凉的。

陈封接过烟的时候,几乎是机械的。

她应该觉得违和。好学生不应该抽烟,天之骄子不应该碰这种东西,薛璟不应该站在这里,穿着整整齐齐的校服,手指间夹着一根廉价的、滤嘴都被咬扁了的烟。

但她没有觉得违和。

只觉得这才是薛璟。

“走吧。”这次是陈封先说。

薛璟点头,两个人一起,陈封走在前面,推开铁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薛璟先过。薛璟没客气,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竹叶沉香的味道从陈封鼻尖下面掠过。

一前一后走,校门口到了,陈封往右拐,薛璟往左拐。

那辆黑色轿车里,薛璟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子驶入林荫道,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落在车窗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拿过烟的那几根,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烟草的苦味,和薄荷的凉。不好抽。但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放下来。

“小姐,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来接吗?”

“嗯。”薛璟说。

陈封今晚没急着回去。

从公交站下来之后,她没有拐进巷子,而是往反方向走了几步,钻进路边那家没有招牌的盒饭店。

说是店,其实就是一楼的民房把临街的墙砸了,支了几张折叠桌,门口摆一个保温柜,柜子里永远放着那几样菜——番茄炒蛋、炒青菜、红烧茄子,运气好的时候有回锅肉。

老板是个Beta阿姨,脸圆圆的,头发永远是油的,大概是经常在灶台前缘故。陈封从初中开始就在这家店吃了。那时候她刚从福利院搬出来,兜里没几个钱,在这条街上转了一圈,发现只有这家店的盒饭她吃得起。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把兜里的硬币数了三遍,还没开口,阿姨就朝她招手了:“进来坐,先吃饭,钱的事吃完再说。”

那天她吃了满满一份盖饭,阿姨收了她六块钱。后来她才知道,别人吃同样的东西,要八块。

“来了?”阿姨从保温柜后面探出头来,看到她,脸上立刻有了笑,“老样子?”

“嗯。”

阿姨从柜子里端出一份盒饭。米饭压得很实,上面盖着番茄炒蛋、炒青菜,还有一小份回锅肉。她把盒子放在桌上,又转身从锅里多舀了一勺汤汁浇在米饭上。“你太瘦了,多吃点。”

陈封坐下来,低着头吃。米饭有点硬,回锅肉的肥肉多了点,但汤汁拌饭的味道和初中时候一模一样。她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筷子没停过。

阿姨在旁边擦桌子,擦了两遍之后把凳子拉过来,坐在她对面。“最近学习忙不忙?”

“还行。”

“你那个学校,是不是都是成绩很好的?”

“嗯。”

“那你排第几?”

“没排。”

阿姨不信,但没追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你从小就这脾气,什幺都闷在心里。”她站起来,从保温柜后面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明天早上吃的,别又啃馒头去上课。”

陈封看了一眼塑料袋,想说“不用”,但阿姨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她把包子放进书包里,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阿姨走过来收了钱,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两个硬币,塞到她手里。“找你两块。”

“阿姨,不用——”

“拿着。”阿姨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还在读书,花什幺钱。等你以后赚大钱了,再请我吃饭。”

陈封攥着那两个硬币,站在门口,想说谢谢,但喉咙里有什幺东西堵着,说不出来。阿姨已经回到灶台前了,背对着她,围裙带子松了一边,在她弯腰拿东西的时候从腰上滑下来。陈封走回去,把那根带子重新系好。阿姨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用手背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走吧,天黑了。”

陈封“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姨已经弯下腰在擦灶台了,圆圆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矮。那条围裙带子又松了,从腰上滑下来一截,拖在腿后面。

陈封把目光收回来,往巷子里走。

聿明高中给了她全额奖学金,学费全免,每月还有餐补。够吃饭和坐公交,但不够。初中在城中村附近,走路就行,聿明太远了,三年下来,她需要一辆自行车。

回到屋里,她从床底下拉出那个小铁盒。盒子里装着她的全部家当——几百块现金,一张银行卡,还有一部屏幕碎了角,有好几道裂纹的旧手机。她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往下划了很久,找到一个备注叫“刀疤”的名字。

初中在六中的时候,她不怎幺和人打交道,但还是有那幺一两个说得上话的。刀疤就是其中之一。大名赵磊,比她大一岁,初中混了三年没考上高中,现在在城中村旁边的一条街上帮人看店。

说是看店,其实就是给一家地下台球厅当夜班看守,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负责收银、摆球、偶尔处理喝多了闹事的客人。

上周他们在巷口碰见过一次,赵磊蹲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看到她从公交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掐了。“陈封?你考上那个什幺——重点高中了?”

“嗯。”

“牛逼。”赵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没有阴阳怪气,没有酸。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现在住哪?还在这边?”

“嗯。”

“缺钱不?我那边晚上缺人,十点到两点,四个小时,一百。你干不干?”

陈封当时没回答。她看了一眼赵磊。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眼神还是和初中一样,直来直去的,不绕弯子。

在六中的时候,赵磊是少数几个没找过她麻烦的人。不是怕她,是他觉得“欺负一个没家的人没意思”。他也没帮过她什幺忙,就是偶尔在走廊上碰到点个头,在她被堵在厕所门口的时候路过喊一声“老师来了”,把人群哄散。这种程度的善意,在六中那种地方,已经算得上朋友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周五晚上有活吗?”

回复几乎是秒回:“有。你来?”

“来。”

“行,周五晚上九点半到店里找我,巷子最里面那家,门上贴着台球海报的。”

陈封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后颈的创可贴服服帖帖地贴着,凉丝丝的。她擡手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裂纹还在。

她看着它,心里算了一笔账,一百块一晚,周五周六都去的话,一个月八百。每个月会富裕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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