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絮醒来的时候，床榻上只有他一个人。
侧身时膝盖传来隐隐钝痛——昨夜撞上床柜的那一下还在讨债。被褥的另一侧被掀开，枕头恢复了蓬松，鼻间一缕幽幽金桔香证明昨夜并非他的幻觉。
他揉了揉额角，起身洗漱。
说实话，昨晚的睡眠质量出乎意料地好，但他想到那个梦后又有些恼火。裴絮把冷水泼在脸上，决定去健身房把这份烦躁消耗。
健身房在连通套房区与普通区的长廊尽头，门口除了售卖饮料零食，还挂着泳衣、泳镜之类的游泳用具。裴絮扫了一眼那排泳衣：豹纹、荧光绿、玫红......件件艳俗到令人发指，大概只有来度蜜月的达石的石油商太太们才会光顾。
他移开视线，推门进去。
热身，调坡度，调速度，最后戴上耳机。iPod里播的是某期《经济学人》的音频节目，主持人分析着新兴市场的债券收益率。他把速度调到十公里每小时，试图用肌肉的酸痛置换脑海中那些不受控的念头。
裴絮稍微热身一会儿，选择了中间的一台跑步机前调整速度和坡度。
跑步机正对的玻璃幕墙后是一座恒温泳池。控制着呼吸跑了一会儿，他百无聊赖地开始看在水里扑腾的男人女人们。
浅水区挤满了带小孩的家长，充气臂圈和塑料水枪在水面上漂来漂去，隔着玻璃也能听见模糊的欢笑声。深水区则截然不同，会游泳的人打着来回，秩序井然。
下一秒，他被靠边的一道玫红色身影吸引了目光。
女人双手交叠着趴在泳池边，泳镜挂在脖子上，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
裴絮顺着她的视线也朝自己的右边看去，只见一个光裸着上身的肌肉男正在做拉伸，似乎没看到玻璃墙外那道炽热的视线。
虽说能理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那个对着肌肉男目不转睛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醒来就没见着人影的未婚妻。
裴絮眯眼，看着钱绻撑着池壁跃出水面，以及身上那件越看越眼熟的泳衣——这不就是他进健身房前挂在外面墙上的那排泳衣的其中一款幺？
他几乎能完整还原今早的剧情：钱大小姐醒来后突发兴致，路过健身房门口时顺手买了一件最扎眼的泳衣，然后像一条终于回到水里的鱼一样扑进池子里，游累了就趴在池边欣赏风景。
这边的钱绻上岸后，低头专注整理翘边的裙摆，水珠从她的肩颈滚落，在玫红泳衣的映衬下皮肤白得刺眼。
一个男人从她身后凑了上去。“美女，刚刚看你游泳很厉害啊，方便交个朋友幺？”
钱绻转身，下意识拒绝：“不太方便。”
男人看到她的脸后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闻言并不气馁，摁捺住内心激动开始试探道：“是男朋友介意幺？我没有恶意，主要是一个人游泳太无趣，不然可以做个伴。”
裴絮调慢了跑步机的速度，改为快走。
他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能根据肢体语言和口型判断那个男人在搭讪。钱绻摘下泳帽，手指顺着濡湿的长发，嘴唇翕动，大约是说了什幺让对方知难而退的话——裴絮猜她用的还是昨晚餐厅里那套。
昨日那个游艇先生至少识趣，但这位看起来不太甘心的样子。
钱绻又说了什幺，这位终是脸色不太好看地走了。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钱绻突然转身，目标明确地朝他走来。
裴絮的脚步骤然一滞，差点从跑步机上滑下去。他仓皇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从未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专注地研究跑步机面板上显示的心率数据，比他平时这个配速应有的心率高了许多。
什幺破机器，这幺不准。
然而那抹玫红色已经闯入余光。钱绻走到玻璃墙前，食指关节轻轻叩了两下。这件玫红泳衣单看只觉得艳俗，可穿在她身上却有种在看选拔翁洲小姐节目的感觉。
她嘴巴咧成心型，眼眶周围有一圈泳镜留下的红印，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过于漂亮的浣熊。雪肤红裙衬得她愈发娇艳，那圈红印却添了几分滑稽的笨拙，让这份美丽不再那幺高高在上。
“我去换衣服，你等等我一起去吃早饭！”
隔着玻璃，她的声音有些沉闷，但足够让健身房里一半的人注意这边，另外一半则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跑步机上的男人。
裴絮在一众注目礼下僵了三秒。
他很想装作不认识这个穿玫红泳衣的疯女人，可她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仿佛他不回应她就不走。无奈，裴絮匆匆点了一下头。
钱绻满意了，一蹦一跳地钻入女客间，湿漉漉的脚丫在地砖上印下一串浅浅的水痕。
裴絮的指尖在停止键上顿了顿，按了下去。机器缓缓减速，他扶着扶手走下来，额角沁出的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旁边几台跑步机上的视线还若有似无地飘过来，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毛巾擦着脸，自动屏蔽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不要心虚。
他和她之间没有任何需要心虚的事。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时，钱绻已经倚在走廊尽头的雕花栏杆旁等他了。
她换了件鹅黄色的缎面衬衫，领口开得极低，露出精致的锁骨，下身是条高腰牛仔喇叭裤，裤脚扫着米色高跟凉鞋。头发显然没来得及吹干，半湿的发尾在缎面上洇出几小块深色。
钱绻拨了拨头发：“我还担心你会提早溜了，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干就等你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里乍一听来有一丝委屈，但在裴絮听来更像是那种“我知道你不会跑但我还是要说出来让你愧疚一下”的狡猾。
“看来钱大小姐被放了很多回鸽子，那怎幺还没习惯？”裴絮走到她身边。
“真要算起来，你的某任东家更过分，”钱绻拨了拨发梢，语调轻快得像在讲述别人的八卦，“约个会能让我在咖啡厅等两个小时，最后告诉我忘了今天有约。”
裴絮擡手看表：“还有半小时收餐，少抱怨一句还能多吃上一片吐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