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凡心

崔合璧不动声色地听她说完,终于擡起头,目光沉沉。

两人的距离不过寸许,他的眸子里,还倒映着她巧笑倩兮的脸。他当然看穿了她在找借口留这些人的命,那只在他颈后作乱的小手,每动一下,都在精准地丈量着他的底线。

“此举不妥,”他反手将她那只作乱的小手抽了出来,扣在掌心。因为用力,两人的骨节发出微弱的脆响,“你身为天极宗正派门人,可知这是在包庇邪教,姑息养奸?”

银霆将他面上翻涌的戾气与一闪而过的受伤尽收眼底,知晓再用美人计拖不得,需得直面破局,便收敛起调笑,轻叹一声,迎着他的视线坦诚开口。

“我在后土城时,并不知道我的灵根是被人偷去了。真元全无、命悬一线时,就是天问会中人救了我,察觉了我丹田有异,且对我多有照顾。于我来说,天问会中人并非邪教……是我救命恩人。”

“明日要处刑的,并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崔合璧追问道,“他们行刺时,你亦在场,天问会要杀的人是我。你为何仍要护着他们?甚至不惜精心梳妆、投怀送抱,来求我这个遇刺之人法外开恩?”

银霆被他捏得手腕发疼,她深吸一口气,将话挑明:“我在金流镇遇见过抓走的那些死囚,当中有人根本没有参与密谋刺杀,他们只是想借天问会这个组织,给凡人发药施针,谋条生路。崔家主,不经审判就全部处死,未免草菅人命!”

“那我的命呢,霆霓仙子?”   崔合璧冷声道:“纵然你有道理,有慈悲之心,可一旦放任地下组织挑战崔家权威,这道口子一开,连锁反应便是州府动荡。届时要死的,不止是我这个崔家家主,或一群乱党,而是鸣金州成千上万的凡人与修士。”

他目光再无半分情欲,沉至极处,威压如山:“你眼前无辜的凡人,我也看得见。可我坐在这个位置,要守的,是一州安稳。”

他的话重重砸下来,如同鸣金州最冰冷的铁律,砸得银霆脸色惨白,毫无还手之力。他是清醒的、理智的、甚至……是对的。她撼动不了他的道,更撼动不了这沉重的秩序。

强烈的无力感与愤怒逼得她眼眶一热。银霆有些狼狈地将头扭到另一侧,仰起脸,硬生生将决堤的泪意压下去。

“我知道你难为……你要在其位,谋其政。是我们立场不同,”她紧咬住唇,不让一滴泪落下,可哽咽怎幺也藏不住,“可我如今没了灵根,便是在凡人的位置上挣扎求生。我没本事去掀翻你们的世道,但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救我这种凡人的同道去死啊!”

崔合璧本还冷着脸,见她咬紧牙关强忍着将呜咽都吞回去,忍得攥紧拳头,浑身颤抖,泪意却仍不断坠落,再硬的心肠也熬不住,到底还是松了神色。

他轻叹一声,收紧手臂,擡手替她拭去眼泪:“小银,这些人同你并无干系。”

听到他态度缓和的这句话,银霆愈发悲从中来。除了对天道世道的无力,还有一层无地自容的刺痛——他舍不得她哭,她却还要借这份不舍行事,这种卑劣感几乎将她从里到外撕碎。

崔合璧待她已算是仁至义尽,她却始终无法真正站到他的立场上去思量。怎幺就不能听他的,就当这些人同自己并无干系,就像从前千百次她用坤元子所言告诫自己的那样:“凡人自有命数轨迹,修士修的是自身之道,并非替世间改命。”

她怎幺就不能!

银霆闭上眼,书生的哀求、管事修士的目光、断腿的年轻医修、铁链磨出的血痕,一幕幕在眼前翻涌。

还有那日在街边,她蹲下身,试探草药摊旁的大娘。

“大娘,我爹下矿染了金噤病。崔家发的丹药吃了,可脸色还是灰的,气还是喘不上来。我们镇上的官办医馆收费昂贵,实在倾家荡产也治不起……听村里人说金流镇有救命的去处,求您救救我爹吧……”

三百年前,小小的她,和她凡人的娘,也曾走投无路过,也曾四处苦求,同样的话求了千百次,回应她们的,总是那句——“凡人自有命数”。

银霆连娘的脸都记不起了,却还记得娘咳着血一遍遍下跪时,咳出的血里,闪着的金光。

三百年后,她只用这一段过往浅浅一试,那卖草药的大娘便叹了一声:“闺女,看你可怜,老婆子给你指条明路……”

“怎幺没有关系!”

银霆彻底绷不住了,她猛地睁开眼,泪如雨下:“崔合璧……你知道吗?你我其实都出身天工府。只是我没那幺好命,能投生在鸣金崔家,我凡间的父母,就只是金流镇上得了金噤病而死的矿工!”

崔合璧浑身巨震。

“我爹的工钱拿去治病,就养不起我和我娘!我娘带着我走街串巷,一路下跪求医问药、求一线施舍,求一条活路!我爹娘病死的时候,我才九岁!你们崔家依律行事,就赔了一笔下品灵石!”银霆仰着满是泪痕的脸,直视这位高高在上的家主,将自己压抑了三百年的自尊一并摊开在他面前。

“亲戚收了我娘临终托付的灵石,却嫌供我一口饭食麻烦,将我绑进城中,转手卖入万花楼!如果那日没有雷雨交加,我哪里来的力气逃出去!我将手都要磨断了才逃出城,如果不是师尊路过,我早就烂死在城外荒山里了!”

她伸出手腕,仿佛那腕上还带着当日的血痕,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涨得通红。

“如果我没有雷灵根,我就是你们崔家矿上的一个凡人蝼蚁!早就死了!我就是她们,她们就是我!我现在什幺灵根都没有了,我不就是同她们一样的凡人吗?你说,怎幺和我没有关系啊!”

崔合璧彻底僵住。他擡着手,任由她的泪水不断砸进他的掌心里,烫得他心脏发缩。他从小就被教导的,要守的崔氏律法和州府安稳,在这一刻,变成了压死她父母、险些逼良为娼的帮凶。

银霆最后九分真情流露,剩下那一分算计,是她将这段从不示人,血淋淋的过往也当做筹码,一并摆上谈判桌。纵然卑劣,纵然无耻,她也不能眼睁睁见死不救。

“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我小时候的事,连我师兄都不知道……”银霆指甲掐进掌心,抽泣道,“合璧,我真的做不到眼看着我这样的凡人送命……我求你,求你帮我想想办法。”

除了床笫之间的言语调情,她这辈子极少真正开口求人。上一次,还是下山前求若水师兄不要再耗费本源救她时的一句气话。

他还是没有回答。

银霆已将所有筹码尽数押出,也看尽了自己借真情为刃的无耻。银霆心里厌恶极了此时的自己。她不要他的怜悯,更不要这场用尊严换来的施舍。

她眼神一狠,推开他的手,硬气又决绝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她宁可退到一旁,默默对着那面墙壁流泪,单薄的脊梁骨在夜风中还是挺得笔直。

更漏声中,子时将近。

两个人就这样在月色下僵持,夜风吹冷了交缠的旖旎,吹不散对峙的道心与凡心。

“……两不相误的办法,我是想得出。”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妥协后的认命。

崔合璧闭了闭眼,低叹一声走近她,强硬地将那个背对着自己流泪的身躯扳了过来,去擦她的同妆粉混在一块儿的泪。

他还是先认输了。面对银霆,他永远溃不成军。

年少时,他输在不敢,不敢看她、不敢再上前一步、不敢同旁人去争去抢。

如今,他还是输给她。明知道她在用情分胁迫他,明知道她在赌他的不忍心,可见她剥开那血肉深处的伤,他偏偏,连万分之一让她失望的可能都舍不得。

“可小银,我的私心,你又拿什幺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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