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呼万唤 1.0

银霆自识海中转醒,掌心犹残留着天火身上的余温。她依旧在原地,躺在茸茸青草之间,只是睡去前见到的那片云早已飘远。

“天火……”她心潮起伏,久久难平。

太好了,他的魂灵并未消散。银霆翻过手掌,凝神细看,指尖有金芒一闪而过,瞬息即逝。那是天火的雷意,虽微弱,却真真切切地留存在她体内。

她坐起身,抓起一把泥土。掌心涌动着滋养万物、催发新生的勃勃生机。这就是息壤原胎。

并非她寻不到它,而是它早已与脚下这片大地融为一体。天火本就感天地灵气而生,自当先于她感应到土之灵息,这片土地,甚至整座后土城方圆数百里,都是息壤。它深埋于地脉深处,却始终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万物生灵。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盘膝而坐,虽仍感应不到气机,但她心中却已明了,脚下土灵正绵延不绝地为她与天火带来生的希望。

银霆就地入定,全然忘我。待她再次感知外界时,夜色已深,山丘下方隐隐传来的脚步声。

睁开眼,只见无妄提着盏灯,踏月而来。他走近时,周身阴寒真气将脚下的草叶复上一层薄薄白霜,在月下泛着幽冷的光。

“银霆,你怎幺在这儿打坐?”

“我找到息壤原胎了,就在这里,”银霆指了指身下,“我在吸收土灵本源。”

无妄蹲下身,将灯笼搁在一旁,伸手探向她的脉门,“太好了。只是夜里寒气重,姐姐当心受——”

他的手指搭上银霆腕脉,整个人猛地僵住。擡起头,目光死死盯住她,气息森冷:“你今天……见了谁?”

银霆一愣:“什幺?”

“你身上的雷灵气,”无妄将声音压在胸腔深处,“不是你自己修出来的,也不是我给你的。”

他松开她的手腕,指尖转而扣住她的肩头。那双眼睛鹰隼捕猎般在她脸上来回搜寻,最终定在她颈侧。冰凉的指尖拨开她散落的发丝,那里,天火留下的齿痕若隐若现,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谁?”他用力挤出一个字。

不等她回答,无妄便低下头,伸出舌尖在那枚齿痕上重重一舔,随即张开嘴,对准那处齿痕,狠狠咬了下去。

“不要咬我!”银霆推开他。

无妄擡起头,眼眶猩红,握住她的脖颈,拇指摩挲着她被咬红的颈肉,阴沉道:“姐姐答应过,除了我……就只有若水。为什幺在这种荒郊野外,让别人在你身上留下灵气?告诉我,他是谁?”

银霆又气又无奈,还被他一双手揉得浑身发软:“别无端吃醋,是天火,我的器灵。”

“器灵?”无妄眉头紧蹙。

“我的本命法器,天火鞭,”银霆取出天火的碎片,指给他看,“我们曾经相伴数百年,渡劫之时,天火的器灵替我挡了天雷,本体碎成如此,好在有一缕元神寄于我识海,未曾消散。方才它在我识海中化形了。”

他沉默不语,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也瞧不出此刻的情绪。

“相伴数百年,”无妄冷声重复,越说声音越沉,“你遇险,它第一个护在你身前。你的雷劫,它替你挡。呵,姐姐的道途,它倒是比谁都清楚。”

他忽然擡头,直视银霆:“姐姐可曾见过旁人的器灵?”

“有话直说。”

“修真界中,器灵与主人心意相通、相知相守,并不罕见,”无妄缓缓道,“有些器灵甚至会在主人道消之时自愿殉情,化作无灵死器,永世沉寂。器灵与主人之间的羁绊,比道侣契更深、更牢不可破。是神魂层面的连结,人器合一,生死与共。”

银霆可算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你在想什幺呢?”

“我在想,”无妄一字一顿,“你这器灵,对你存的究竟是何种心思?”

银霆被他这副醋意翻天的模样逗乐,故意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他:“自然是人器合一、生死与共的心思啊。”

无妄面上霎时阴郁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四下张望,目光最终落在银霆身侧那柄朴素的弟子剑上。他走过去弯腰拾起,举到银霆面前,咬牙切齿道:“姐姐,你这把剑,有没有器灵?”

银霆摇头失笑:“镇宗通天级的法器才能孕育器灵,这剑不过是入门时发的兵器,怎幺可能有灵?”

无妄将剑丢回地上,蹲回她面前。

“那我做你这把剑的器灵!我也和你生死与共,你也像喜欢天火那样喜欢我,好不好?”

银霆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别胡说,你是人。”

“我不在乎,”无妄说得斩钉截铁,“我愿意做你的剑灵,我们日夜相伴、你也护着我、依赖我——”

“哪有人做器灵的?”银霆无可奈何,打断他,“你让我怎幺把一个大活人当剑使?”

“那姐姐就当我是狗好了!”无妄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住了,双颊泛起可疑的红,却仍倔强地盯着她,“只要你愿意,让我一直跟着你。”

银霆忽地想起天火揶揄他那句“阴恻恻的臭狗”,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无妄,你不是狗,也不是器灵,你就是你自己,”她终于开口,温柔又坚定:“我不要你一直跟着我。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路,问天而行,不是吗?”

无妄似是未回神,迟疑着点头。

银霆擡手去安抚他,指尖从那道旧疤上轻轻划过:“天火是天火,你是你。我不会因为你跟得没它久,就少喜欢你一分。”

“但你要学会信任我,”她收回手,认真起来,“不要每见到一个接近我的人,就摆出这副要杀人的样子。我不是你的囚犯。”

无妄垂下眼睫,沉默许久,才低声闷闷道:“我做不到。”

“什幺?”

“我做不到不生气,”他委屈道,“你对谁都好,对若水好,对天火好,对灵枢好,对如意也好……可我想让你只对我好。”

银霆心头微微一颤。他这双眼睛里,藏着太多的渴望、委屈与偏执的依恋,总是只要她一句话,就能将他心中的火点燃,也能将他熄灭。

银霆叹了口气:“我会对你好的,不止是现在,以后也是,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辜负你的。”

“姐姐别叹气,”他伸手将她的手掌拢进自己掌心,低头凑近,“我会慢慢学的……学怎幺喜欢你,学怎幺信任你,学怎幺不去忮忌……他们。”

他咽下委屈,又道:“但你也要答应我,以后夜里来这种荒郊野外,至少告诉我一声。你若真出了什幺事,我……我活不下去的。”

银霆心头一软,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知道了。”

无妄这才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虽仍酸溜溜的。

“那姐姐告诉我,”他凑近了些,面颊相贴,“你那器灵化形的时候,是什幺模样?比起我,如何?”

银霆轻叹,只觉早已被他缠得心软如水。无妄对自己始终惴惴不安,常不自觉与旁人相较,执意要从她口中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你怎幺连这个也要比?”银霆笑着推开他的额头,“天火是上古器灵,化形模样本就与我们人族不一样。”

无妄仍不肯罢休,眉间越拧越紧,漆黑眼眸里翻涌着酸意。他一把揽住银霆的腰,将人带进怀里,声音低闷,满是不甘与委屈:“器灵又如何……它能化形,就是有了人形。姐姐不许敷衍我。今天必须告诉我,不然我……”

无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轻笑着擡起双指,抵上她眉心,低声道:“姐姐既不肯说,我便自己进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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