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犬

“你……”银霆的声音终于是软了下来,“真元给了我,你自己怎幺办?”

无妄僵滞片刻,随即,他缓缓擡起头,冲她绽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得逞的得意,几分卑微的讨好,还有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这是在……担心我?”他调皮地眨了眨眼,语调又回到了那副邪性欠打的模样,“放心,我命硬。再说了,我早就说过,能死在仙子怀里,是我的造化。”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俩身上。无妄将厚重的斗篷解下来,把两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一起,仿佛一松手她便会消失似的,牢牢地将她拥在怀里。

银霆沉默地垂着眼,终于没有再推开他。

感受到怀中人的顺从,无妄眼底的泪意慢慢转化成浓稠的贪婪。

“真元隔着皮肉到底散得快了些,”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蛊惑,“仙子既然心疼我,不如再帮我省点力气。”

话音未落,他便已不容抗拒地捧起银霆的脸。五指没入她鬓边散乱的发丝,稳稳托住后脑,迫使她微微仰首。银霆尚未自方才那阵恍惚中回神,眼前便是一暗,无妄带着风雪凉意的唇,已轻轻覆了下来。

“……嗯?”银霆羞恼地想:这人才刚得了几分好脸色,便立刻顺杆往上爬,简直愈发没脸没皮、得寸进尺。

无妄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不准她退后半分。不同于方才按在心口的大股真气,此时的真元顺着相贴的唇齿,化作涓涓细流,顺着喉间直接溶进她几近枯竭的经脉。

这种渡气的方式太过亲昵,也太过羞辱,银霆睁大眼,却撞进了无妄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他没有闭眼。

他贪婪地攫取着她的呼吸,借着救命的名义,理直气壮地在她的唇齿间开疆扩土。

风雪呼啸,斗篷下狭窄的空间里却因这纠缠的气息而变得灼热。银霆原本僵硬的手指渐渐蜷缩,拽紧了他的衣襟。她分不清是因为真元的注入让她恢复了力气,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吻,夺走了她最后的理智。

等他亲够了,无妄的手又移到她脸上,指尖眷恋地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眼底的狂热尚未褪去,像是一头盯着肉骨头的饿犬。

“够了。”银霆定定地看着他,声音清冷如冰凌坠地。

无妄动作一僵,正要习惯性地扯出一抹戏谑的笑来掩饰,却被银霆接下来的话钉在了原处。

“无妄,我知道你还叫王真的时候,从小孤苦伶仃,在这世道的淤泥里滚过,受尽了千般苦、万般难。我知道,这就是你活下来的方式……”

她的手缓缓擡起,没有推开他,反客为主,第一次主动落在他脸上那道疤痕上,指腹极轻地、自上而下慢慢抚过。

“你想像寻常人一样去喜欢、去表达,可从来没人回应过你。你只学会了跪着去求,拿命去换,或者用最难堪、最极端的方式,逼别人看你一眼。你为我做了很多,我看在眼里……”

“但是,”银霆望着他,轻声说,“你喜欢我的方式,我并不喜欢。”

无妄嘴角那点勉强维持的笑意,也凝固住了。眼底随之一颤。

“我不喜欢羞辱,不喜欢威胁,更不喜欢你一次次挟恩相逼。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我,可你每次靠近,不是下咒,便是逼迫,再不然就是一个劲的摇尾乞怜地求我可怜你。”

银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精准地抽在他自卑又自傲的脊梁上。

“你以为这是喜欢?”她缓缓摇头,“不,这是自私。你越是这样歇斯底里,我便越是觉得喘不过气。你越想抓紧我,我便越想离你远远的,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

无妄的脸色瞬间垮下来,惊慌失措地去抓住银霆抚在他脸侧的手,他被揭开了最丑陋伤疤,眼底盛满了惊恐与无措。那些偏执、张狂的伪装,在银霆洞若观火的注视下,碎得体无完肤。

“我……我只是怕你走……”他喃喃着去亲她的指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想跟着我,就要收起这些手段。我不要你求我疼疼你,也不要你拿命来换我的心软。你越是把自己作践到泥里,我就越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无妄,你连自己都不心疼,又怎幺指望我心甘情愿地接纳你?”

“别再用什幺连环锁,别再趁我虚弱时行轻薄之事,更别再拿渡真气当借口来亲我。你若能做到,我便不赶你走。你若做不到,那我与其被你折磨,不如直接死了。”

无妄怔怔地望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轻声问:“那……那我要是做到了……姐姐会喜欢我吗?”

银霆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眼底那抹疯狂的希冀逐渐冷却成不安。她才轻轻擡手拍了拍他的脸,

“先学会再说。”

良久,他像是认命般地低下了头:“……好。我学。只要你不离开我,你让我怎幺学……都行。”

银霆撑着他的肩膀,借力坐直了身体:“我觉得好多了,你放开我。息壤土原胎还没找到,我不想在这里耗着。”

她作势要推开那件裹得极紧的斗篷,指尖刚触到边缘,无妄就如同惊弓之鸟般隔着厚绒按住了她的手。

“不行。”他摇着头,语气虽然还带着那股子执拗,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底气不足的哀求。

他看着银霆苍白的唇色,急促地分辩道:“姐姐又在找什幺土灵本源了?你现在在这荒郊野外吹冷风,我刚渡给你的真元瞬间就会散个干净。到时候你连站都站不稳。”

见银霆蹙起眉,又连忙补上句讨好:“先跟我回去,好吗?等你在洞府里缓过这口气,哪怕你要把后土城翻个底朝天,我也一定陪着你找,绝不拦你半分。”

银霆没有立刻答话。她拿那对儿琉璃般清透的眸子审度着无妄。权衡着这番话里究竟藏着几分他那诱她入巢的私欲,又藏着几分真心的担忧。

无妄被她看得心里发虚,硬撑着没松手,那副模样倒真像个生怕被主人丢弃、却又想方设法诱导主人跟自己回窝的孽畜。

半晌,银霆眼中的那层质疑终于消融了些。她到底还是相信了他眼中快要溢出来的担忧和紧张。

“仅此一次,”她收回了推拒的手,语调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约束力,“若让我发现你又在耍那些下三滥的心思,无妄,你该知道后果。”

无妄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如蒙大赦般低低喘了口气。。

“我发誓,没有坏心思。”他忙不迭地应着,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小心翼翼地收拢手臂,将银霆打横抱起。

无妄只觉心尖猛地一颤,那股满足感让他好想不顾一切地亲吻她的眉眼,却又在触及她的视线时忍住,只敢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蹭了蹭。

他并未掐诀,亦无任何法宝加持,只是垂眸低念了一句短促的咒。

虚空泛起一阵玄色波纹。这是他的传送阵。

银霆原本微阖的眼都睁大了,心中惊讶。修士结阵,或需繁杂手印,或需灵石媒介,无妄这传送阵是什幺路子,仅凭一记吐息便能撕开空间。

无妄收紧手臂,抱着银霆踏入阵眼。

流光一闪,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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