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他有病

“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

随身听是黎桦托人送来的。操作有些复杂,偶尔还会绞带,但用久了也能摸出些门道。播放之前先来回倒带一次,或者将一支六角形铅笔插进卡带孔,逆时针旋转,就能让松散的磁带重新卷紧。

按下三角形按钮,耳机里先传出一阵沙沙的底噪,要等上一会儿,人声才从那片杂音里挤出来,再渐渐变得清晰。

陈知远只扫了一眼题面,便将正确答案勾出,每段对话后空白的十秒钟,对他来说有些漫长。

黎桦已经离开坡头村去县里二十三天了,中间一次都没回来过,桌上没带走的那本日历又薄了许多。他每天都会发短信,只能得到一个“好”字,简洁到近乎吝啬。偶尔拨去电话,也很少能接通。

日子莫名难挨。

尤其是最近几天。桌上的模拟真题都变得简单、枯燥,不止英语,以前要捏紧笔杆想半天的东西,现在提笔就能写出条理分明的答案。正确率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

他本该高兴的,毕竟离“黎书记”又近了一步,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每晚躺在那张架子床上,听着羊圈里的叫声,许多从前抓不住的碎片忽然变得清晰。那个声音依然不依不饶地追着他问:

“你真的是陈知远吗?”

为什幺这样问?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精神分裂。上学时,同桌捂着鼻子往后躲,压低声音跟其他人说:

“他有病。”应该就是他有精神病的意思。

屋外夜色渐浓。陈知远猛地睁开眼,他刚刚在做听力,竟然坐着睡着了。

嗓子发紧,他起身往搪瓷杯里添了点水,杯子是黎桦用过留下的。他一直用它喝水,那壶带点锈味的白开水会变得很甜。

水面晃动着,浮现出扭曲的倒影。大表姐常说,他就是给人做小白脸的料,没有念书的必要,不然前村长那些人也不会想着送他去巴结黎书记。

可此刻盯着那张脸,一股恶心忽然涌上来。明明跟之前没有区别,一样的五官、轮廓,可看着就是不像他,尤其那双眼睛。水面下仿佛还藏着另一个人,隔着层薄雾回望过来,眼里带着嘲讽,还有,忮忌。

院外传来车驶过的声音。不是老式拖拉机那种突突的聒噪,也不是工地里铲车低沉的嗡嗡声。像黎桦走的时候坐的那辆高级轿车,引擎声压得很低,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密的沙沙响,像一头巨兽正静悄悄地、压着脚步行走。

陈知远几乎是本能地快步往外走——

黎桦回来了?

不是她。也不是她坐的那辆车。

黑色轿车开着车灯缓缓驶过,两道白色光柱投在路面上,将坑洼里的积水照得透亮。车没有停的迹象,径直驶过村大队,又往方德贵家方向去了。

陈知远想起黎桦前段时间在电话里的嘱托,神色一凛,警觉起来。他拢了拢外套,没有跟着那辆车的路线,而是抄了条近道。穿过一排低矮土墙和枝桠四散的老树,每一步都踩得极小心,尽量不露一点声响。

那辆车停在方德贵家院门外的空地上,没有熄火,排气管窜出白烟,后座车门敞着,却没有人下来。

他窝在土墙后,高大的身形压到最低,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里隐隐发光。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矗立在车头的女神像,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院门从里面推开,前村长佝偻着背钻出来,像一只夜半偷鸡的黄鼠狼,穿了套破旧的蓝色工装,戴着帽子,几乎将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完全遮住。他走到车旁,连连冲里面点头哈腰,过了几秒才钻进去。

一开始听不清声音,过了会儿,方德贵擡高的尖嗓门顺着车窗缝隙钻出来:

“……收据不在我这里!我全都是按你们说的做的!”

“别想过河拆桥……”

“……那个女娃娃……村支书……她……”

“她”?

陈知远的呼吸发紧。他慢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在浓重的夜色里透出一方显眼的幽光。他没有犹豫,调出黎桦的号码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待接音,他把手机贴紧侧脸,蹲着挪了挪位置,试图找到能看清车牌的角度。

接通了。背景很吵,有人扯着嗓子唱歌,像是在参加聚会。

“我在前村长家门口,有人……”

他压着声音,话还没说完,一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力道并不重,却将他惊到血液凝固。光滑的机身从手里脱落,摔在地上,屏幕朝上,通话仍在计时。黎桦还在那头听着。

陈知远缓缓转过头,几乎能听见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咔”声。入眼是一双被擦得锃亮的棕色尖头皮鞋。

他仰起头,月光正落在那人脸上。俊朗、温润的五官,嘴角噙着一点弧度,眼底却是冷的。他垂着眼看他,像在看一只蝼蚁,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几乎懒得掩饰的不屑。

男人似乎并不急于开口,先伸出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动作像电影里极具风度的绅士。他垂眸看了眼屏幕上还在跳动的通话计时,拇指按下挂断键,才把手机递还给陈知远。

“唉。”那人轻叹一声,“你怎幺又黏上黎桦了呢?”

“你是谁?”陈知远沉声问。

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已经指节发白,他撑着土墙站起身,比对方高出一些,勉强提起几分气势。

那人也没有回答,目光在陈知远脸上停驻,审视的意味称得上冒昧。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下:

“你好像……”他顿了顿,“不是陈知远。”

陈知远愣住了。他感觉自己像是开了震动模式,手心发麻,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正挂着黎桦的来电。

那人几乎是同时擡起胳膊,陈知远躲了下,但他只是掸去肩上刚沾到的墙灰,又从胸袋里抽出一条方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一根一根,擦得仔细。

“想知道的话就上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说完便转身离开,朝那辆已经没了动静的黑色轿车走去。

屏幕显示已经变成了未接来电提醒,逐渐暗下去。陈知远犹豫了下,还是跟在了他身后。

走到车门边时,方德贵正被人从后座拖出来。

像一条死掉的老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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