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万东第一次见到许嵬,是在那条城中村的小吃街。
接连几天的大鱼大肉,这个县级市里仅有的几家高端私房菜馆都被他们吃腻了。
当地负责接待他们的合作方灵光一闪,美其名曰“至味在民间”,一改口味,带他们来探索沙城地道的市井小味。
一家有百年历史的煲仔饭,隐藏在沙城最大城中村的狭窄巷子里。谈不上味道如何,棠万东口味清淡,对这类烧焗的食物并不感冒。
几个合作商时刻留意着他的动作,见他早早停了筷子,也纷纷假装吃饱了,起身去给他拿纸巾和茶水。
棠万东道了声谢,接过粗糙的平价抽纸擦了擦并没有什幺油光的嘴,又抿了口淡如水的普洱。
这间百年老店的确很有人气,此时都已经过了饭点,还是几乎满座。
店里有人在抽烟。
棠万东讨厌烟。也不是一开始就讨厌的,是爱上之后才开始讨厌的。
他讨厌任何能让他上瘾的东西。
派来接他的车已经开进了城中村,大概还有几分钟就能到这里。
沙城这边项目的落地负责人姓陈,叫陈啸虎,他再三相邀,说今晚特地准备了接风宴,请他这个最大的投资方务必赏脸。
棠万东心底了然,自然答应了。生意场上的这些应酬,从来无关想不想去,只看值不值得。
他走出了老店,几个合作商刻意落后他半步,争先上来跟他握手道别,抓紧机会多提几句自家的品牌和特色,只为了在棠万东心里留下点印象。
愿意这样讨好一个年轻人,只因为他们都清楚——棠氏在沙城的项目,只要从这位北京来的棠氏继承人指缝里漏出一两个项目分包名额,都够他们轻松赚上几百万。
棠万东对这些殷勤视而不见,转头跟他们道了别。
他看见了那辆接他的丰田埃尔法,FV港牌的尾号是888,带着粤府人的迷信。
他踩着被污水倒灌的砖块走到马路边,发现了这辆888埃尔法的困境——它被卡住了,被一辆嚣张横停在路边的电动车堵在了辅道里,进退无能。
棠万东过去跟司机打了个招呼,让他不急,自己刚吃完饭也正好消消食。司机擦了擦急出汗的额头,感激地看着他。
他话音刚落,从一旁的商铺里走出来一个人。染着一头渐变的红色长发,穿着一身牛仔衣,手里拎个白色塑料袋,像是打包的食物。
那人转过身来,棠万东看到了那张脸。
细而斜飞的眉,单眼皮懒懒耷下,鼻梁锋利,唇形很美,美中不足的是叼了根烟。
她左眼下的皮肤上还纹着一行纹身,隔得远,看着像一行英文。配上一头火红的披肩长发,棠万东不得不承认,这妞儿挺带劲儿。
这人明显也看到了那辆被自己挡住的商务车,无动于衷地把打包的塑料袋挂在了车把上,随后一转身,眼神很快锁定了站在车旁的棠万东。
她突然擡起手,冲棠万东比了个中指。
fuck.
棠万东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妞儿已经骑着电动车跑了。火红的发尾被风吹散了披在身后,身上的牛仔衬衫被气流吹得鼓起,骑着那辆小电驴,转眼就在这条污水横流的巷子里消失无踪。
司机目瞪口呆地从车窗里探出个头:“……操?”
棠万东笑了下,没说什幺:“走吧。”
车子缓缓驶出狭窄的城中村,棠万东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姑娘刚才走出的那间小铺。
燕塘牛奶。
她袋子里拎的是牛奶。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以为棠万东还在想刚才的事,斟酌着开口:“棠总,您别放在心上,这片儿就这样,乱得很。毕竟是沙城最大的城中村,外来打工的,遛街混日子的,都在这儿扎堆,什幺人都有。”
棠万东知道他是好意,没有打断,淡淡地“嗯”了一声。
司机又接着说:“看那女的刚才那样,估计就是租这儿打工的,晚上饿了出来买点吃的,忙活了一天,心里难免憋着些穷酸气。”
这话一出,棠彻山没理他,只侧头看向车窗外:“开好你的车。”
上位者的耐心与和善是有限的,一旦把握不好,只会适得其反。司机一时拿不准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识趣地闭了嘴,只专心开车。
车停在地库里,司机下车帮他按好了电梯楼层,一直鞠躬直到电梯门合上。
棠彻山扫了一眼楼层标识,什幺商K,开在酒店公寓里,不过是披着皮的夜场。
地产开发的应酬无非就是这几样:吃饭喝酒,结束了顺便去趟商K、会所。再难谈的项目,爽一晚射几发,咬得再紧的嘴都能给撬开,很多项目就是这幺谈成的。
陈啸虎很上道,不过他算错了棠万东的口味。
棠万东不是性无能的圣人,凭着家世背景,再加上一副好皮囊,从小到大什幺样的女人没经历过。这几年圈子里流行包小明星、小网红,高级一点的,还有电影学院的学生,美其名曰“资助”。
棠万东挑剔,他的要求是固定。跟他的期间不能跟任何人有关系。虽然他在时间上很随意,一个月是固定,一周也是固定。
总之他的口味绝对不是眼前这种,包厢里弥漫着刺鼻的劣质香水味,五颜六色的灯光透过旋转的迪斯科灯球,照得每个角落都晃眼。
棠万东在一桌人刻意留着的主位上坐了下来,靠在软包上捏了捏鼻梁。
“这地方就这档次了,”赵煦凑过来低声说,“跟你平时玩的天差地别,但偶尔也换换口味嘛。阳春白雪吃腻了,今天来点土货,你看看这些妞儿,够劲儿吧!”
棠万东不置可否,手指在玻璃酒杯上敲了敲:“你快点完事,这里有酒店,我开个房睡一晚。”
这趟来沙城谈项目,赵煦是老妈特意吩咐自己带上的,说是来跟着见见世面,锻炼锻炼。
老妈新筹建的慈善基金会需要赵芝舫的一些关系人脉,棠万东这才答应捎上她儿子。只可惜这是个十足的酒囊饭袋,半点没有她母亲在事业上叱咤风云的样子。
“棠总,”陈啸虎起身给他倒了一杯人头马,端起酒杯敬他,“欢迎您来沙城,祝我们合作愉快,一切顺利。今晚算是给您接风洗尘,不谈生意,就好好玩个尽兴。”
陈啸虎长得很精神,一看就是很有手腕的生意人。这次一口气吃下他在沙城的项目,口气不小,手腕也狠。
他靠近棠万东,低声补了一句:“棠总,今天晚上您就好好放松一下,别把工作的事放在心上,项目那边有我。”
棠万东笑了笑,举杯回敬。
经理很懂眼色,见他们谈完了事,才安排人进来唱歌。
进来的女人坐在高脚凳上,紧身裙勾勒出身体的曲线,几乎暴露无遗。她握着话筒,柔声唱着几首动听的粤语歌。
角落里有几个合作商眼睛都黏到她身上去了,眼神露骨地打量。陈啸虎始终留意着棠万东,见他也看向台上的女人,便低头对一旁的经理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包厢的门开了,一排身着各种风格打扮的夜场小姐排着队走了进来,站在众人前整齐排开。
棠万东没有反应,身边坐着的赵煦却已经兴奋了起来。陈啸虎看向棠万东,眼神示意他先请。
棠万东没有兴趣,端起酒喝了一口:“不用,我今天太累了,你们尽兴。”
陈啸虎挑了挑眉,没有再坚持,剩下的几个合作商得了默许,便直接挑了起来。
陈啸虎举着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问道:“棠总家里有人?我怎幺记得您好像是未婚?”
“嗯,我未婚。”棠万东不想多说,“不过和这没关系。”
陈啸虎很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转头去跟另外几个合作商喝酒。
包厢里的其他人都挑好了女伴,几乎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个,赵煦身边更是左拥右抱了两个美女,正在起哄灌她们酒。
棠万东留意到,陈
陈啸虎也没点人。他又开了一瓶酒,兑了点冰和苏打自斟自饮。
今天看了一整天的地块,又和政府那边的人打了不少交道,实在有些疲惫。棠万东一向睡眠浅,挑床也挑环境,出差这几天更是难得有个好觉。
留下陪酒的人基本都定下来了,经理那边正准备撤场,剩下的人排成一列逐个退出包厢。
棠万东仰头喝酒时,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包厢门口,忽然瞥见了什幺。
“等等。”
棠万东一开口,包厢里原本的调笑和划酒声都停了。经理愣在原地,有些没反应过来。陈啸虎看了他一眼,擡手招了招,示意他把人都喊回来。
方才退出去的小姐们又被叫了回来,重新站成一排。
她们大都听说了棠万东的身份,要是今晚能出他的台,说不定这一晚就能赚够小半年的收入,神情甚至透着兴奋。
除了站在队伍末尾的那个人。
那人一头厚重的黑发,刘海死板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可惜,她的那顶假发戴得并不牢,从耳后滑落了一缕醒目的红。
——不对,是“他”。
他从光线昏暗的角落里走出来,即使身上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连衣裙,几乎不显身形,却仍隐约透出几分不属于女性的轮廓。
高挑修长的身形、瘦削却宽直的肩背,还有脖子上并没有刻意隐藏的喉结。
包厢里的人都不瞎,自然也看出来这是个男人。
棠万东的眼神跟他对上,忽然就不困了。他看向一旁满脸尴尬的经理,淡淡开口:“就这个,洗干净了给我送上来。”
包厢里一时鸦雀无声,却也没人敢多说什幺。
陈啸虎别有深意地看了棠万东一眼,转头对经理吩咐:“愣着干什幺,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