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记事时，揽德院里只有两名杂役弟子。
她是掌门名义上的弟子，住在西厢。窗外有株枯树，不知死了多少年，枝桠刺向灰白的天。她每日卯时一刻起身，在枯树下练剑。辰时去天枢山讲堂，与同门用早膳，听经论道，至午时二刻。众人散去后，她独自潜入藏书阁深处，指尖划过竹简上的剑诀。
未时一刻，练武场。酉时用膳，各自归去。
暮色四合时她回到揽德院。打坐，浇花，煮茶，左手与右手对弈。亥时三刻熄灯。
如此过了十二年。
那日她练完一套基础剑诀，丹田忽然涌起暖流，像冰河初开。眼前的世界骤然清明——檐角冰棱折射的光，枯枝上的芽苞，风中远山落雪的声音。
她低头看掌心，一道淡金色气旋缓缓流转。
十二岁，金丹成。
她不明白这算什幺。只记得结丹那一刻，长久以来隔在眼前的薄纱消散了，万物皆明。后来她才知道，金丹是修真界的天堑，多少人终生止步于此。
但对某些人而言，不过是张入场券。
拜师典礼在立春。
她穿着繁复的礼服，玄底银绣，每一步都沉。浮玉站在最高处，墨发高束，眉间一点朱砂红得像血。她独自走完九十九级台阶，身后没有父母亲朋，没有贺礼鲜花。
“剑宗弟子，当以修源正本、泽被苍生为己任。”浮玉的声音很淡，“不可偷奸耍滑，不可离经叛道。记住了？”
“令仪谨记。”
她伏身叩拜，额头触到冰凉石面时，看见浮玉衣摆上的绣纹。人人说是空谷幽兰，她觉得更像雪中寒梅。
一双手将她扶起。骨节分明，虎口与指腹覆着厚茧，温暖有力。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浮玉的亲传弟子。”
她擡眼，透过云层，望见山下零星灯火。有什幺东西在胸口微微发烫。她还不懂那是什幺。
只是隐约觉得，这条路注定孤身一人。
拜师后她仍住揽德院，仍卯时一刻起身，却不再去天枢山。辰时三刻，她要去问剑堂，与另外两人共修。
傅江淮先到。青衫少年行礼时晨光落在他发顶，墨色中隐着深海般的蓝。他笑容温和，像藏书阁那位长老。
“在下天机阁傅江淮，见过令仪师妹。”
“令仪。”
辰时过半，另一人才来。兰濯池踏入问剑堂时，长老已讲完第一章。
他径直走到她右侧坐下，鬓边白色发丝如细柳拂过肩头，发髻精巧复杂，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
像冰雕的花。她想。
那日课毕，三人各自离去，未曾多言。此后日复一日，她依旧三点一线，浇花，煮茶，一个人。
关系的转折在三年后的初秋。
傅江淮与兰濯池奉命去断桥城，采集古战场灵气，三日即返。令仪不能同去。剑宗规矩，未满百岁的亲传弟子不得私自下山。
她站在山门送他们，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很淡，像雪地里的月光。
傅江淮微微一怔：“怎幺了，小令？”
兰濯池挑眉：“从未下过山，憋坏了吧？”
“嗯。”她点头，望向山下蜿蜒的路，“你们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
傅江淮的求救传讯在第三日子夜中断。最后传来的画面里，魔族黑影如潮水涌来。
令仪在枯树下站了一夜。
拂晓时，她摘下枝头最后一片黄叶，推开院门。
值守弟子欲拦，她只说了一句：“长老们问起，就说我闭关了。”
那是她第一次违抗宗门规矩。
七日后，她在断桥废墟中找到了浑身是血的傅江淮和兰濯池。
她执一柄玉色长剑，剑身清透如冰。一剑刺穿魔族头目的心脏，反手削落另一人的头颅。满地尸骸中她蹲下身，熟练地搜查尸体，销毁痕迹，用净水诀洗净手上血迹。
“疗伤。”她头也不回，“我已传讯回宗。”
返程七日，遭遇十九次截杀。她总能在魔族合围前察觉，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生路，总能在血迹干涸前辨明方向。
“这些本事，”傅江淮在一个宿营地忍不住问，“谁教你的？”
她正用剑气碾碎一块留影石，闻言顿了顿：“宗门长老。”
屏风后疗伤的兰濯池与傅江淮对视一眼。
她看见了，但不明白那目光里的意思。
回到太微山那日，浮玉没有出现。接应的长老查验过两人伤势，又看向她染血的衣摆，眉头微皱：“私自下山，按律当罚。”
“弟子领罚。”
禁足三月，抄写门规千遍。她回到揽德院，浇花，煮茶，练剑。
只是傅江淮与兰濯池再来问剑堂时，会在课后多留片刻。三人对坐饮茶，偶尔弈棋，话仍不多。
她不知道他们在等什幺。
答案在五年后揭晓。
浮玉归宗时，身后跟着一个少年。黑发凌乱，衣衫褴褛，沾满泥污。
可那张脸……兰濯池说“貌若好女”，她觉得不像，只觉得那双丹凤眼擡起时，眼底的光像蛰伏的狼。
少年跪在殿前。
浮玉的声音响彻大殿：“此子沈确，从今日起入我门下，为太微剑宗亲传弟子。”
令仪站在弟子首位，看向那个与自己命运交错的少年。
她忽然想起拜师那日，浮玉衣摆上的纹样。
原来真是梅花。
寒梅傲雪，独绽枝头。
而她这株被误认为兰草的梅，终究要回到冰天雪地里。
她神色平静，甚至对沈确微微颔首。
她继续做着大师姐该做的一切。
授课，指导，处理庶务。像一尊玉像，像庙中无悲无喜的观音。
殿外又飘起雪。
令仪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浮玉将她从襁褓中抱起时，是不是也看过这样一场雪。
她不记得了。
那时她太小，什幺都不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