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三

所谓清白罪孽

皆隐于纷飞不尽的烟尘余烬

七|飞灰无悔

攻破大同城那年,铁穆尔听闻城里有位赖布衣传人号称能点金分穴。

严冬刚过,春日草长莺飞,雪尚且没有化尽,泥土松软,马蹄踏起泥浆四溅,烈风吹得营旗噼里啪啦响,草原刮来的风凌烈得厉害。

他坐在军帐之中,面容冰冷似铁,眉宇之间有难易散去戾气,没夺过百千人命凝聚不出来这样的气势。

几个被俘获的中原文人跪在帐下,说城里有个赖布衣的后人,名唤赖思源,精通分金定穴,能定阴阳宅,一定能帮将军您找出来大元宝藏,助金军一举攻入中原。

他本来对中原人这些虚无缥缈的玩意嗤之以鼻。

他只敬天、敬战,他的富贵命皆由马背而来,何须这些虚头巴脑的风水术数?可此时,军粮告急,无数立功的战士俯首期待军功赏赐,军心浮动。

那些废物萨满又对战事闭口不言,神谕未降。

逐鹿中原还遥遥无期,铁穆尔对着兽皮地图沉默了一夜,眼里全是贪婪和算计。

他指尖划过顺天府,又缓缓移到长安两字之上,他冷冷地笑道。

“长安城破了就捉她来,我想看看这大元宝藏究竟如何丰厚。”

潼关失守后,无论长安再如何抵御,金军的铁蹄仍如潮涌入城内。

赖思源被“请”到金军之中,那些人怕她使道术,生生折断了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又将她的双手反绑。

赖思源披散着头发,被押上去往蒙古草原的牢车。

马车一路疾行,金军旗号高挂畅通无阻,他们快速穿过太原、大同,直入蒙古草原。

数月一路尘土飞扬,她低着头,散落的发丝挡着了她的眼神,烈风裹挟泥沙糊了满脸,没有人知晓她内心到底在想些什幺。

铁穆尔在草原深处支了营,草原上天地茫茫,绿茵一望无际,帐前的军旗高高挂着。

初见之时,铁穆尔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的面容,只觉此女气质清雅并无特别之处,语气强硬:“听说你能寻龙点穴,探得帝王陵寝,那你必然知道大元可汗墓在何处。”

赖思源擡眼,冷冷地看他一眼,声音轻淡:“可汗墓藏于天机,不在你我命数。”

她虽跪在地上,态度却不卑不亢,背脊笔直如松,纵使身穿囚衣头发披散,却自有一股不畏天地的气度。

铁穆尔眼里闪过一抹怒意,他向来信奉力量和勇气,战场上生死分明,不信这虚无的命数。可眼前这女子淡漠的话确实又莫名让他心中升起一丝畏意。

他冷笑道:“但你的命可是在我的手里。”说完,他挥挥手,“押下去,一滴水一粒米都不要给她吃,看她能嘴硬到几时,把下一个押进来。”

赖思源被士兵推搡着扭送出营帐,另一个同样披散头发的男人被押着与她擦肩而过。那人有不浅的道行,而且身上带着泥土的腥气,惹得赖思源回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她被关进一顶简陋的营帐,帐篷搭得粗糙,冽风从每一道缝隙灌进来,草原的夜晚寒冷漫长。

粮水被断,士兵在外边戏谑地说:“有本事分金定穴,不如先给自己找碗水喝。”

她默然不语地坐着,眼里没有情绪,只有死一般的平静。

已至深夜,连营地边缘的守兵也哈着白气蹲进角落里抱薪取暖。

一抹黑影悄然从马匹与货物间钻出,避过火光,挑起破帐边缘的帘缝,缩身一跃。

那团黑影悄悄溜进来,借月色可以看出来,这是只毛发打结到连腹部白毛都变成了灰毛的小猫,嘴里叼着肉干,踉跄地扑到她的腿边。

赖思源低头看她,皱起眉。

“狞狞,你怎幺不听话。”

宜狞蹭了蹭她的指尖,把嘴里的肉干放到她掌心,安静地卧在她膝上,那双澄黄的眼睛盯着她。

“听话的代价是失去你,我才不要听话,你快吃,别饿着。”

“好。”赖思源拿起肉干,顺着纹理撕下肉条,慢条斯理地咀嚼,她另一只手小心地抚过宜狞凌乱的毛发,“对不起。”

“小五!”那双猫瞳气得变成竖瞳,“又不是你的错,你道歉什幺。”

她将猫身变大,像只猛虎一样站在营帐里,对赖思源说:“回到这里他们的防备就降低了,趁现在夜晚人少,我带你逃出去。”

赖思源摇摇头,“两拳难敌四腿,他们人太多,你带着我逃不了。而且你也不能为了我去伤人。”

想修仙的妖怪就不能伤害生灵,但凡伤天和杀了人则仙途尽毁,一生都将是低等的畜生,永远是寻常精怪都能侮辱的存在。

她将猫揽入怀,用身上的破旧囚衣给她擦净粘在毛上的灰尘,淡淡道:“这是我的命数,逆行倒施只会让一切变得更可怖。”

“小五!”宜狞的声音带着颤抖。

宜狞在她怀里化出人形,窝在她的肩窝里小声哭着,“我不要你死,什幺天命,狗屁。”

赖思源笑着抱住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她的背,耳边是她压抑的哭声,唇角虽然带着笑,眼眶却也跟着红了。

等她哭够了,赖思源顿了顿郑重地说:“乖乖,这次你要听话,我需要你帮我收集火药布一个阵。”

宜狞仰起头,眼角还带着水意,“火药?”

赖思源嗯一声,拍了拍她的小屁股,让她从自己身上下去,而后不熟练地用左手食指在泥地里画图,讲解道:“你从金军营里往北走二十里,再往南走五里,你在那片地下,照着我这图样,埋下火药。”

宜狞看完图,茫然地擡头望她,“为什幺要这幺做。”

“他们抓来的另一人道行很深,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个盗墓为生的家伙,那边方位是龙气聚集处,他应该会带他们去那里,不能让他们拿到墓里的宝藏,金军凭此可以一举歼灭南逃的我军,我不能让他们找到可汗墓。”

赖思源目光炯炯,几乎是哀求似地拉起她的手。

宜狞跪在泥地边,看一眼她,又低头盯着那张图,看着赖思源的手指一笔一划勾出的线条,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擡头,声音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小五你要陪他们一起下地狱吗。”

赖思源的动作顿了一瞬,轻声道:“我不会。”

宜狞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袖角,“你别骗我。”

赖思源低头望着她,眼神温柔几乎要拧出水。

“人生的终点就是死亡,狞狞,我逃不过的,你若不帮我,我只会死得毫无意义。”

帐外寒风呼啸,顺着缝隙进来吹得人心生寒。

宜狞转身变回猫身冲出帐外,她没有再哭,连一滴泪都没掉,但身上的毛却在风里悄然炸起,像一头被彻底惹怒的野兽。

该死的天道命数,去死,都去死,通通给我死!

愤怒的情绪让她的小爪子刨土都格外有劲,心里盘算着,边埋火药引线一边想怎幺给小五留一线生机,思索怎幺留一条可以供自己跑进去救小五的路。

这些日子,宜狞在草原东奔西走,白日就在草里刨土埋火药,晚上就到处偷肉和干净水给赖思源送去。

金军的守卫越来越严,营里甚至多了几个出马仙和萨满,宜狞要很小心才能溜进关赖思源的营帐。

“他们动作变多了,小五你说的那个男人似乎已经归降,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到他住进了很好的营帐,还穿得人模狗样的。”宜狞将嘴里叼着的馍馍塞给赖思源。

赖思源接过馍馍小口吃掉,她点头,“他们今日早晨来过,说让我想清楚,明天早上是最后限期,我猜他们明天就出发去找可汗墓。”

赖思源摸了摸她的脑袋,问她:“你都埋好了吧。”

宜狞不答,整个人窝进她的怀里,埋在她颈窝闷闷地嗯哼着,小嘴巴在光滑的肌肤上胡乱蹭,看她的模样,赖思源猜到她已经布置好了,“真乖。”

宜狞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小五,我们真的不逃吗?”

营帐外草甸寒凉,但赖思源一点也不觉得冷,怀里的小家伙散发热气温暖着她,小家伙还没学会化形的时候毛茸茸的窝在自己身上就是暖呼呼的,现在学会化形了靠近自己仍是暖呼呼的。

赖思源也不答,只收紧手臂将头靠着她细软的发丝上,柔声说:“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你以前在老宅爬上枣树给我摘果子的时候了,我给你说个小秘密,其实我不太喜欢吃枣,我吃多了会胀气,但看你摘得开心我也都吃了。”

“不知道老宅的那颗枣树还在不在呢,来的时候他们的车马太快,我都没来得及最后再看一眼。”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哽咽住了。

毕竟她也只是一个普通女人,有七情六欲,也有喜怒哀乐,即将面临死亡,她怎幺会不难过呢。

“可惜了...”

宜狞倔强地捂住她的嘴,露出凶牙威胁她:“不许你说了,你不会死,你要死了我就冲到天际尽头把天道抓烂。”

赖思源没有嘲笑这只小猫妖不知天高地厚,擡手抹掉她眼角的泪珠,摸了摸她的脸,目光眷恋,像在努力记住什幺。

“狞狞,等一切都过去了,你就好好修仙,等你成仙了,可能我也重新投胎成人了,到时候...”

她垂眸自嘲地笑起来。

“算了,喝了孟婆汤轮回转世后我就不是我了,你若成了仙去就看看那个孩子,她好便是我好。”

宜狞没再吭声,死死抿着嘴唇,生怕自己大哭出来惊扰到外面的守卫,只用力抱住她,把脑袋埋进她肩头,不肯擡起来。

帐篷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刮,吹得破营布猎猎作响,火光时隐时现,夜色像一只巨大的兽,吞噬了一切光明。

赖思源轻轻拍着她的背,指尖一下一下地抚过宜狞的发梢,她的声音低得像风,“你以前总问我,世界上有没有不会死的人,人修仙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我那时不知道怎幺回答你,人想修仙讲究机缘,可我没有那个机缘,”她顿了顿,“现在知道怎幺答你了。”

宜狞闷着声问:“你现在想要怎幺答?”

“乖乖,只要你还记得我,不把我忘了,我将会永远活在你的心里。”

宜狞终于擡起头,眼圈通红,“从十几年前小五救下我那一天开始,我就不会忘记你,我怎幺会忘记你。”

赖思源捏了一把她的脸,轻轻笑起来,那笑意像三月里的煦风,短暂却温柔。

她收紧双臂将小家伙抱得紧紧的。

“让我再抱一会。”

宜狞点点头,重新蜷进她怀里。

她们就这样抱着彼此,贴得很近,近得能听得见彼此的心跳,抱得很紧,恨不得紧紧融进对方血肉之中。

草甸寒冷的深夜里散发热度的躯体是彼此唯一可以取暖的地方,宜狞向来不拘束自己的行为,此时身心这般贴近心爱之人,遏制不住仰头与之亲吻起来。

今夜或许是她们今生最后一次温存的机会了。赖思源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她推开,然后告诫她适可而止,纵容她越发过分的行径。任由风筝飘舞,享受寒风与潮热的交融,心甘情愿与之沉沦欲海。

囚衣单薄仅能蔽体,宜狞炙热的手掌轻松就能钻过衣襟缝隙探入其中,裹挟着欲火染红了衣服底下苍白若雪的肌肤,抚过瘦削的腰肢再攀上雪峰,赖思源咬着下唇忍住喉间的哽咽与呻吟。

“小五...”彻底掀开囚衣前,宜狞仰头用眼神询问赖思源,企图获得通行权。

她的模样乖巧得让人心软,赖思源面红似霞,轻轻勾唇媚然一笑而后擡手引她向前,阖上眼邀她与自己唇齿共舞。

拥吻里参杂泪与汗水,二人悄悄在苦海夹缝中偷欢。

她们在千百遍亲密接触中早已熟稔彼此的敏感处,轻轻触碰便泛滥成灾,身体几乎要融化于对方掌心,这一瞬间她们忘了处境忘了天地,迷离的眼里只有彼此。

冽风渐渐停了,夜色很黑,但帐里很温暖。

迷乱的夜不知何时结束的,直到从混沌里醒来,赖思源睁开眼只看见面前站了几个彪形大汉,“该要上路了,生还是死,你自己决定。”

赖思源坐直腰板,感受一下昨晚被小家伙亲过的地方,已经没有余温了。

她淡然地回答:“我答应你们。”

为首的军官啐了一口,“早答应不就少受些苦,你们汉人总是这幺虚伪。”

赖思源要求换身干净衣裳,还要了个罗盘、符纸还有一个火折子。一行人往草原深处走,她落后那个一身道袍的男人半步,跟在他身后悄然观察。

其他人喊他做夏侯道长,很少见的复姓,她隐约猜到了他的来头,真是子承父业,她无声地嘲笑他。

“那边才是。”她拿着罗盘一点点修正夏侯道长指的路,“龙气确实在赖五道长所说方向四溢,往南走。”

铁穆尔翘首跟在两人身旁,看她们托着罗盘,掐指算数的模样忍不住嗤之以鼻,汉人鬼把戏真多。

蒙古草甸一望无垠,两百多号人像大海捞针一样盲头寻找,走了大半日距离营地已经很远,日落斜阳,把一行人影子拉得极长。

风正从草原尽头吹来,带着青草的芬芳,黄昏将至,天未全黑,一切都陷入了怪异的寂静。

夏侯道长忽得停下脚步:“到了,此处龙气冲天,龙脉宛延,天星出现!正是这个方位,墓口就在这边!”他指着正东方天星下的一片土地。

有点本事,赖思源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欣赏,可惜其心不正。

铁穆尔眉梢挑起,环顾四周,草原茫茫,那个方向确实地势高些,似有气流从那边涌动。

赖思源肯定道:“确实是在那边,我们正踩在龙气口的聚宝盆之中。”说着,她从袖口悄然拿出火折子。

铁穆尔高声喝令现场两百精兵:“去那边看看。”

赖思源往边上悄无声起地挪了两步,踢开泥土里藏着的火线,火折子落在地上,引线呲地一声快速四散。

顷刻火药味飘散开,又看到地上火光迸发,铁穆尔脸色骤变,

“你!撤!”他猛地转身往外跑。

但已经太迟了。这片看似平静的草地之下,瞬间爆出一道道火柱。

赖思源特意让宜狞在龙气口这里埋火药,正是因为这里聚气,但凡出现莹星火苗都能被吹成漫天大火,更何况是这幺大量的火药。

轰——!火药的爆鸣声此起彼伏。

火光刺破夜幕,火浪滔天,人被炸飞,战马骆驼被火烧得嘶鸣,整片草甸之上如同炼狱一般,热浪翻飞。

宜狞从远处飞掠而来,妖力浇灌进经脉,膨胀得如同一头山虎,顺着自己提前留好的气道飞奔。

她一路狂奔,直扑爆炸中心,火光在她身后扭曲,几次呼吸她便冲到了火海深处,这里浓烟滚滚,遍地焦尸。

“小五!”

她的嘶吼几乎要冲破火浪。

不远处回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你又不听话了。”

火光照亮燎烧着她的皮毛,宜狞寻声转头看过去,看见赖思源半跪在地上,身上的衣裳已经被烧毁,衣袖破碎,曾经漂亮的长发已经枯干,一只手无力耷拉着,另一只手正在努力推开一个焦黑的人。

夏侯道长已经被烧得半身焦黑,仍死死地抓着她的腿,喉咙里挤出嘶吼:“我从未想过要害你,为什幺你要害我!你走不了的!你要下地狱!”

“我知道我会下地狱。”赖思源面无表情地对他说。

又擡头看着面前冲过来的宜狞,小家伙漂亮的皮毛被热气烘得已经卷曲焦黄,她心疼地摸了摸她的毛发,“你来做什幺。”

猫眼里流着泪,她张嘴扯住她的袖子:“小五!我带你走!”

“他拽着我,我走不了,再迟一点你也走不了。”

下一刻,她把一张轻身符咒贴在宜狞的猫头前,低声说:

“乖,听话。”

手掌猛然一推,连同身上最后的劲气一起泼出去,宜狞被狠狠地推飞。

一瞬间火舌再次袭来,即将吞噬她们。

宜狞被推得飞了极远,在火光之外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引线燃到了最边缘处,火光冲天而起,借着风力,酿成燎原大火。

“小五!”

“小五!”

宜狞化回人形,跪下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叫喊着。

回应她的只有无边草甸上燃烧的热浪。

***

后记

史书载有,金军攻陷潼关那年,草原寒风萧瑟,夜里火光冲天,宛如神明降罪。

铁穆尔部队深入蒙古,欲觅大元之墓,终未得宝,反惹地火焚身。

数百将卒无声埋骨荒原,大火烧了三日,上天怜悯降下甘雨才将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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