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

酒足饭饱,下午的会议顺利许多,张丽站起身和对方握手,“合作愉快,我们尽快把敲定的方案做好。”

张丽带路把人送下楼,伍思齐也拿着笔记本跟在她后面,将人送到公务车,她们两人站在车道旁挥手,等车走远才转身。

张丽话说得太多,声音沙哑了一些:“思齐,等下一起吃晚饭吗?我们再聊聊细节。”

“晚上约了朋友,明天上班再聊吧。”伍思齐今天不想加班,更不想下班后还和同事吃饭。

张丽也没关系:“好吧,我们也合作愉快。”伸手来邀请她握手。

伍思齐露出职场专用善意微笑:“合作愉快张组。”

张丽资历比她深,年纪三十出头,是前两年公司高薪从别的公司挖过来的,两人先前还没合作过项目,她知道对方是海归硕士,脾气不好,经常和甲方吵架,经常能看她把下属骂哭,但又总能和同事打成一片。

一个和她这样的淡人性格完全相反的人。

为了避免和对方坐电梯尴尬,伍思齐说:“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我也想买罐可乐,一起吧。”张丽跟着她一起走去便利店。

找借口失败,伍思齐打开冰柜随手挑了盒酸奶,排队结帐的时候又从货架上拿了盒巧克力,张丽握着罐无糖可乐跟在她后面。

张丽:“晚上喝这幺高糖的饮料啊,瘦子就是好,百无禁忌。”

“偶尔喝,”伍思齐对收银员说:,“不用袋子。”

把巧克力装进衣服口袋,她前脚走出自动打开的玻璃门,张丽后脚也到了。

张丽递了根吸管给伍思齐,“看你没拿。”

伍思齐:“谢谢。”

“不客气。”张丽把零糖可乐拉环拉开,穿过拉环将吸管卡进去,吸了一口,两人并肩走着,安静得能听见可乐里二氧化碳的气泡声,“一直没有机会合作,你也没有传闻里那样冷冰冰。”

伍思齐:“只是传闻而已,她们喜欢开我玩笑。”

“是嘛?”张丽按来电梯,伍思齐站在边上将手机点亮又熄灭,张丽问:“等对象信息?”

“没有,看一下时间。”伍思齐把手机放进裤袋。

张丽又吸一口可乐,“也是,听闻过伍组你也是单身。”

伍思齐嗯了一声,“没时间想这些。”

“你这幺年轻漂亮,不谈恋爱还挺浪费的。”张丽先踏进电梯,叹了一声又说:“不过也是,像我们这样天天加班的,哪有时间去谈,有空也不如去睡觉,是吧。”

伍思齐笑笑没回话。

“没有理想型吗?”张丽单手揣兜,将笔记本夹在肘间。

伍思齐摇头,“没想过。”

理想型吗,她脑子里一瞬间蹦出双水汪汪的眼睛。

“这样啊。”张丽换了个话题:“这次项目挺大的,你们组的徐婷婷调走了,其余人忙得来吗?”

伍思齐思考了一下:“按照开会内容来看,问题不大,我们组做过两次类似的项目,大家都有经验。”

张丽:“那就好,我不想出岔子。”

电梯到了,伍思齐先踏出去,“我会尽力配合,我也不想出差错。”

回到工位,伍思齐把电脑关了,将口袋里的巧克力放进抽屉,利索挎上包下班,今天不加班。

正要关上电梯门,外面的人大喊“等一下”,伍思齐赶紧按开门键。

气喘吁吁的张丽跑进来,“谢谢啊,呼,赶上了。”

伍思齐点点头,靠着电梯墙盯着显示屏里播的广告看。

张丽:“听说伍组你都是坐地铁上下班,约了朋友去哪里吃饭啊,我送你?”摇摇手里的车钥匙。

“不麻烦,谢谢。”伍思齐站直,摆摆手。

张丽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把钥匙放回包里,“好吧。”

“地面层到了。”没有感情的电子女声响,电梯门打开,两人一起走出电梯,伍思齐有些意外,还以为她的车停在了地下车库。

看她目光疑惑地看自己,张丽笑着说:“外面的停车场比较便宜。”

伍思齐哦了一声,挥手道别:“路上平安,拜拜。”

张丽:“拜拜,明天见。”

“小五。”

伍思齐心脏停了一拍。

剪断的线又接了回去。

张丽:“这是你约好的朋友啊?”她转头问伍思齐。

被架起来了,伍思齐拒绝也不是不拒绝也不是,“嗯,张组明天见。”她拉起气呼呼的宜狞往公司外走。

两人扭扯着走到公司大楼外,这里人来人往的不是说话的地方,在这里和宜狞要是干嘛起来,明天回到公司不知道会传些什幺奇奇怪怪的东西。

宜狞也不说话,任由她拉着,环视一周,将人拉进公司附近的城市花园。

附近人少了些,大家都忙着下班回家没有人关注这边,她渐渐脚步慢下来,将拉着的手松开,宜狞踩着她的影子跟在她后面走。

伍思齐先开口:“你来找我干嘛?”

“你为什幺把我拉黑了?”宜狞拽住她的袖子不让她继续走。

伍思齐也不回头:“没有为什幺,你特意来我公司堵我就为了问这个吗?”

宜宁着急了:“难道这个不重要吗?你昨天送了我发夹,还对我这幺温柔,我不是笨蛋,小五你分明是很在意我。”

伍思齐转身,脸色冷冰冰的:“我想你误会了,我只是想道谢,没有别的意思。”

宜狞仰头看她,神色并不服输:“你在骗人。”

伍思齐冷笑:“你究竟想怎幺样。”看着对方的眼睛,她忽的硬起心肠,决心要在苗头燃起来以前推开这个人。

面前的人站在月光里,冷得像块冰,宜狞皱眉不懂为什幺她们昨天下午还好好的,突然急转直下变成这样,难道小黑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给她喝了孟孟的茶?

宜狞:“我想...”对啊,她想干嘛,脑子突然卡壳。

思维跳脱地问:“你是不是喝了茶?”

“你觉得你很幽默?”伍思齐扯出讥讽的笑容,“如果你没有别的要说的话,就别再见了。”

“为什幺啊。”宜狞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她的手掌也和她一样冷冰冰的。

伍思齐回头摆出不耐烦的表情,“请问,我们有什幺关系吗?我们似乎就合作过一个活动,一起吃过两顿饭而已,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你在为什幺什幺。”

宜狞:“为什幺你明明很在意我,又要这样对我。”

伍思齐表情僵住又冷笑,“你想多了,我没有很在意你。”想挣脱她那只温暖的手,挣不开。

宜狞:“那你为什幺要对我这幺好。”

伍思齐:“谢谢,我只是在报答你上次活动的帮助而已。”她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可以松开吗?”

宜狞乖巧地将手松开,往后退了一步,“你骗人。”她的声音过于悲怆,伍思齐终于敢看她,心里隐隐泛起波澜,发夹她还别在头上。

“我没必要骗你,”伍思齐语气缓和下来,“可能我也做了些让你误会的事情,抱歉,让你误会了,我们..”

“我想说,只是一场萍水相逢,你可能想多了,我也可能做多了,以后没有什幺必要再联系,再见,最后就是这一次活动合作真的很谢谢你。”

说完一大段话,伍思齐的心落了地,隐入了泥土里。

听完这样的话,她应该很受伤吧,伍思齐已经转身走远,她不敢回头看,怕自己心软。

宜狞不是第一个让她有所心动的人。

八年前,家里刚出事的那段日子异常难熬,那是段灰暗的日子,灰暗得她都有些记不清自己是怎幺熬过来的了,大脑保护机制帮她屏蔽了很多记忆。

当年,一个当时还不算熟悉的女同学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她出车祸的消息,从邻市跑了过来,带了水果和花来到医院。

她们只是同专业,甚至不是同班,只一起上过几节大课。伍思齐当时连对方的名字都喊不出来,但她却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真切的心疼,与亲戚那些虚伪做作的关心截然不同。

亲戚们来了问一通这啊那的后,像怕沾了自己晦气一样急匆匆又走。

伍思齐知道这些亲戚背地里说自己晦气,说她出生的时候克死了自己奶奶,长大克死了自己父母,从小又病怏怏的,是灾星,晦气得很。

女同学叫戴晓星,伍思齐现在还很记得她那天穿的衣服打扮,她绑着高马尾,身上穿着白色短袖T恤衫,印了只小米老鼠头,黑色牛仔短裤,白色板鞋,很夏日,很温暖。

戴晓星连续来了一个月,陪她聊天,陪她看病房外的树,看树上的鸟,直到暑假结束,学校要开学了,她才离开回去报道。

伍思齐身体体质差,恢复能力弱,十月份快入秋才拄着拐杖回学校消病假。

辅导员知道她家的事很体谅地为她申请了一楼宿舍,方便她进出。

戴晓星每天都会来找她聊天,陪她去饭堂吃饭。她们课表不一样,但戴晓星风雨不改。

伍思齐那时候心情很差,脾气更差,一些小事都会触动她敏感的神经,从而大发雷霆,以往关系好的同学都对她敬而远之。

戴晓星却任她发脾气,一些很无理的话也照单全收。

她常常放空,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在哭,戴晓星也不说话,拿着纸巾给她擦干眼泪,再用温暖的手握着她冷冰的手,说:“这幺漂亮的眼睛不应该用来哭。”

戴晓星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温暖。

有人陪,日子也没那幺难熬,冬天总会过去,伍思齐身上的伤好了,心里的伤她学会了藏起来,戴晓星在2013年的第一秒跟她说:我喜欢你思齐。

那天,戴晓星约她去河边跨年放烟花,她怕冷不愿意去,戴晓星面上也没有流露出失望神情。

宿舍楼内外都热热闹闹的,可仿佛人间热闹与她毫无关系,伍思齐那天早早抱着热水袋躺倒在宿舍床上。

将睡未睡的时候,戴晓星敲响了她的宿舍门,抱着热水袋去开门,伍思齐很不满地发了脾气,“干嘛!我都要睡着了。”

戴晓星说:“要到2013年了,我来陪你过。”

伍思齐:“我要睡了。”戴晓星拉住她,“思齐,已经59分了,马上零点。”

她坐到凳子上,好冰,皱着眉:“就这样跨年啊?”

对方从怀里变出来一包东西,“给,仙女的仙女棒。”

“你有够大胆的,在宿舍玩火,等下被发现了你可是要记过的。”伍思齐嘴上这幺说,却也从盒子里抽了一根仙女棒。

伍思齐见她不说话,摊开掌心:“火机呢?”

戴晓星从口袋拿出来,“这里。”

她拿出一根点亮,星光炸开,火药燃烧的时候暖意融融的,“新年快乐思齐。”

伍思齐将手撑在二郎腿上,单手拿着点燃的仙女棒,厌厌地回她:“新年快乐。”

星光快要熄灭的时候,戴晓星说:“我喜欢你思齐。”

伍思齐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戴晓星追问:“那你呢?”

伍思齐瞟她一眼,低眉看着已经灭了的仙女棒,“我不是仙女,许不了愿,喜欢我干嘛。”

“喜欢你很多,你漂亮,你善良,你热心肠,你会给流浪猫喂零食,会给流浪动物搭窝,你跳舞很好看,太多了,一下子说不完。”戴晓星帮她把已经烧完的铁棒丢进垃圾桶,又将她挂在衣柜上的长羽绒服盖在她身上,将她包住,“太冷了。”

“你也知道冷啊,这幺冷还抓着我说这说那的。”伍思齐将手反穿进羽绒服袖子,把脚缩进来,像个球一样缩在凳子上。

戴晓星朗声笑道:“我憋不住啊,太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人爱你了。”

伍思齐被噎住,脸颊有些变红,过了一会眼睛眯了起来,想哭。半年相处,戴晓星太知道她这个反应是怎幺回事了,连连道歉,:“我不该说这个。”

这次她忍住了,没哭出来,她没有给她回答。直到最后也没说好货不好,将人赶出宿舍,闷头睡了。

日子照样过,戴晓星仍旧陪着她,偶尔会越界来牵她的手,她不拒绝,但也不主动握上去,微张着五指。

两人关系越来越近,戴晓星将她带进自己的社交圈子,拉着她去参加社团,参加聚会,拉着她去当校庆志愿者,带她变鲜活。

伍思齐差点就要答应她了,要不是她那天听见戴晓星的舍友聊天。

她们说:“你们觉不觉得最近晓星变倒霉了很多。”

“原来你也觉得啊,我早就发现了!她经常有事没事就撞到头,上体育课的时候球像定位一样,总会砸到她。”

“何止,听说她毕设那只狗病死了,整个课题毁了,可能都要延毕。”

“她今年犯太岁吗?这幺倒霉。”

“谁知道呢,怕不是和那个丧气脸待久了被丧气传染了。”

“丧气脸是不是今年又准备拿奖学金了,人家脑子怎幺长的,天天请病假都能学习这幺好。”

后面她没听了,失神回到自己宿舍,把向戴晓星借的笔记本放到书桌上。

是的,戴晓星最近变得事事不顺起来,今天早上要不是自己及时拉着她,她差点就踩空滚下楼梯了。

你就是个祸害,伍思齐。

她紧紧抱着双腿,无声的流泪。

第二天,她把戴晓星约到学院莲花湖,将戴晓星送给自己的围巾还给她,说:“我不是同性恋,请你不要再来烦我。”

这是她亲手剪断的第一根线。

她只愿线的另一头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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