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以前，西泽回头看了一眼。
赫菲娜正坐在窗边，晨光从她身后落进来，银白长发被照得近乎透明，脚尖藏在过长的裙摆下面。
她也在看他。
视线撞上的那一瞬，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谁都没有说话。
西泽走后房里彻底安静。
赫菲娜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一秒、两秒、三秒……
她忽然擡手捂住自己的脸，"……"
昨晚她到底都干了些什幺??!
记忆是不完整。
但不是完全没有。
正因为只有一段一段，才更折磨人。
她记得自己抓过西泽、记得他身上的温度、记得黑色鳞片从男人颈侧浮出来时，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害怕。
甚至还有一些更加混乱的画面——
赫菲娜猛地把手放下。
不想了，再想下去她今天都不用见人了。
门外适时传来轻响。
赫菲娜整个人一僵，"谁？"
"小姐，送鞋与早餐。"
赫菲娜："……"
鞋，好像是有那幺一回事。
"进来吧。"
侍女推门而入。
除了早餐，手里还带着两双鞋。
赫菲娜看了一眼。
最后挑了比较柔软简单的那双。
她低头穿好，踩了两步。
没想到居然很合脚。
也不知是谁报的尺寸，竟这般精准。
她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早餐，一盘一盘摆得很精致，比她想像中丰盛。
赫菲娜坐下时，先看见一小碟蜂蜜，愣时动作一顿。
那不过是很短的一瞬，短到身旁的侍女甚至没有察觉。
她拿起银匙，舀了一点，金黄色的蜂蜜慢慢落在柔软的面包上。
父王以前也喜欢这样吃，明明母后总说太甜不好，他还是会趁她不注意多加一匙。
有一次被抓到，堂堂精灵王竟然面不改色地把银匙塞进赫菲娜手里，"娜娜加的。"
那时候她才多大？
她气得当场告状，结果哥哥们在旁边笑得一个比一个大声。
最后母后连她一起骂，因为她嘴角还沾着蜂蜜。
从意识中抽出，赫菲娜低头咬了一口。
很甜。
她慢慢嚼完，又吃第二口。
心口却觉得似乎某个地方忽然空了一下。
像有人把什幺东西挖走了。
窗外的微风灌了进去，很冷。
吃了几口，她没什幺胃口，却仍是把手中的面包吃完了。
毕竟她现在可没有浪费的资本。
侍女端来瑟兰留下的药，赫菲娜接过后喝了一口，脸色立刻沉得像墨，"……这什幺？!"
"伊夏大人交代的药。"
她当然知道是药。
她盯着杯子，"为什幺可以这幺难喝……"
侍女没敢回答。
赫菲娜又看了它两秒，最后认命地一口喝完。
苦味瞬间在口中漫开，难受地让她立刻拿了一块甜点塞进嘴里。
这才总算又活过来了……
吃过早餐，赫菲娜才稍稍有心情观察这个房间。
昨晚她根本没有余力注意，现在天亮了，一切都变得清楚。
西泽的寝殿很大，却没有多余的摆设。
和她的寝殿差距很大，她的房间里处处都是精致的娃娃、高定孤品、以及满到没位置放的衣服……
这空间的设计是走低调深色的木质、冷色金属，而窗外是中央星永远精准运行的人工天光。
床铺方才侍女重新整理过，昨夜留下的凌乱全都消失了。
干净得像什幺都没发生。
赫菲娜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竟莫名有点不高兴，可笑的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什幺。
"奇怪……"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到书架前。
发现这里的藏书很多，但一想到这是西泽的寝殿，倒也不意外。
军事、帝国史、法律、星域治理……
还有几本她光看名字就觉得想睡的典籍。
赫菲娜随手抽了一本。
翻了几页，那异于故乡的文字在她眼中不过尔尔。
作为精灵国唯一的皇女，她的教育丝毫不逊于皇兄们，遑论区区语言。
更甚至连其中一些年代久远、现在已经不常使用的旧式语法都没有障碍。
只不过这内容真的很无聊。
她翻到一半，忽然发现页面旁有字。
字迹锋利，只写了两个字——愚蠢。
赫菲娜愣了一下，再往后翻。
——不可行。
下一页——纸上谈兵。
赫菲娜："……"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名《帝国近代战略思想》。
又看看那几句毫不留情的批注。
她忽然笑出声，脑里对应那人看这书的模样。
原来西泽看书是这个样子啊……
她索性抱着书坐到窗边，嘴角噙着压都压不下的笑容。
于她而言，内容并不重要。
她翻书的速度很快，只在某几页会特定停下来看。
有些只有一个字、有些干脆划掉整段。
偶尔遇到那人认同的地方，反而什幺都没有。
赫菲娜翻着翻着，竟然比刚才认真许多。
直到一本薄册从书缝里滑出来。
啪一声，掉在地上。
赫菲娜弯腰捡起，动作却在看见封面的瞬间停住。
那不是帝国文字……
是精灵语《自然精神力与生命共鸣》。
房里安静下来。
赫菲娜站在原地，指尖停留在封面上。
那套熟悉的文字，她从小看到大，甚至不觉得它有多特别。
可如今出现在敌国皇宫里，反倒陌生得叫人难受。
她慢慢翻开，那张纸页明显不是新的，却看得出来保存得很好。
仔细一看书角还有使用过的痕迹。
赫菲娜没有继续往下看，只是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封面的字。
过了一会儿，她把书阖上，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目光沉沉地看着那书架上的书籍，心中好奇的涟漪由此扩散。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窗外的中央星似乎正在苏醒。
高空轨道上已有密集的悬浮车流，远处一座又一座银白色建筑延伸到视线尽头。
巨大、繁华、秩序井然……
这就是帝国的核心，也是下令让精灵国从星图上消失的地方。
赫菲娜看了很久，目光从那些闪过的悬浮车掠过。
一瞬间，鼻腔蓦地有些泛酸……
因为这次她似乎已经非常清楚地意识到——
她真的不在家了，那个她所熟悉的故土。
＊
身后传来侍女很轻的声音，"小姐？"
赫菲娜回头，"嗯？"
"您要休息吗？"
她想了一下。
瑟兰确实说过今天可能会累，可她现在并不想睡。
"不用。"
赫菲娜重新转向窗外，远处皇宫的廊道之间，有人来来往往。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今天要去哪里。
只有她没有。
昨天以前，她想的是逃。
昨晚，她想的是活下来。
现在这些目标都过了，当她真的活下来——
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幺。
赫菲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这里有花园吗？"
侍女对她的问题愣了愣，"有。"
赫菲娜听着，有些无神的双眼终于重新亮起一点，"那里种的是真的植物吗？"
"这……有一部分是吧。"侍女其实不大确定，不过宫廷里的花圃都是专业培育师在照顾的，应该是真的吧?
赫菲娜立刻把书放下，"在哪？"
在侍女还没反应过来时，方才站在窗边安安静静得让人有些担心的小公主，已经开始往门口走。
"小姐，伊夏大人才刚交代您不要——"
赫菲娜停下，回头看向那名侍女。
那名侍女本来觉得没什幺，此刻却因赫菲娜这一回首，心中没来由地有些慌乱，"他说不要乱用精神力……"
"……"赫菲娜听得有些哑然，"他又没说不能看花。"
她看个花跟精神力有什幺关系?
很有道理，侍女一时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只知道陛下叮嘱过，不能让小姐乱跑。
赫菲娜已经弯起眼睛，亲人地拉起侍女的手，无视对方有些受宠若惊的眼神，"走吧。"
至少今天，她不想一直待在一个男人的房间里，等他回来。
中央星那幺大，她总得先看看——
自己究竟是到了一个什幺样的地方。
